“你母親向來沒什麼主見,唯獨為你求娶杜月娥這一樁事,算是做對了。我們武將世家,行軍打仗最懼怕的,莫過於糧草短缺。平陽侯府的支援,遠比多少金銀都來得實在。”
宋昱衡聽罷,眉頭擰得更緊,唇角抿成一道冷硬的首線,心底憋著一股不服之氣。
宋修遠瞧著他這副模樣,想起當年老侯爺也是這般,坐在太師椅上,語重心長地為他剖析利弊。
末了,他點頭應下,娶了鎮國公府的大姑娘。
張氏向來糊塗,行事也上不得檯面,可這些年,鎮國公府在官場上的助力,卻是實打實的,沒少為他鋪路。
他輕嘆一聲,壓下心頭翻湧的複雜滋味,話鋒再轉,問道:“麗姨娘的遺體……安置得如何了?”
宋昱衡聞言,頭垂得更低,幾乎抵到胸口,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艱澀:“義莊裡……己經沒有麗姨娘的遺體了。三叔公說,自明珠前去祭奠過後,遺體便不見了。”
宋修遠聽罷,閉緊雙眼,指節在案几上攥得發白,深吸一口氣,才壓下喉間的澀意,揮了揮手:“罷了,終究是晚了一步。你先退下吧。”
宋昱衡應聲退去,書房內寂靜,窗外風聲卷著樹葉,沙沙擦過窗欞。
宋修遠望著案上那個“穩”字,指尖輕叩桌面,一下,又一下,眸色沉沉如墨。
宋昱衡退出書房,望著那扇緊閉的門。
父親讓人回青州修好墓地,只等他此番回去,扶靈歸鄉,將麗姨娘葬入青州祖墳,只是很多事情真的是計劃趕不上變化,也不知道姨娘的屍骨去了哪裡,怎麼可能真的沒有了,但是就是真的沒有了,他遣人找了附近所有可能存放的地方,都沒有。
他緩緩轉身,目光穿透關外漫天風沙,望向東南方,是榮城的方向。
風裹著沙礫打在臉上,如細針穿刺,刺得他眼眶發燙,卻也讓混沌的心神清明。
他懂父親方才的沉默,沉默裡,藏著太多難以言說的沉重。
他又何嘗不想快馬加鞭趕回榮城,去見一見那個總愛蹙眉、眼尾卻帶著笑意的身影?可他忘不了,只因江晏一封寄著相思的信,祖母險些要了明珠的命。
他怕了。
她那樣好,有人傾心不稀奇。錯的從來不是她,可最後要承受責罰的,卻偏偏是她。
宋昱衡喉間發緊,心底那些藏了許久的念想,如淬毒的細針,扎得他心口生疼。
明珠所受的種種苦楚,何嘗沒有他那點見不得光的心思在推波助瀾?
那日從松鶴院回到墨硯齋,他在書房枯坐到深夜。
燭火明明滅滅,映著案上那本未讀完的兵書,字裡行間,都似在嘲諷他的天真。
首到晨光漫上窗欞,他才徹底醒悟,在他自己沒有足夠的力量之前,任何不該有的心思,都該死死摁在心底。
否則,只會將明珠拖入更深的泥沼,到頭來,連他自己也萬劫不復。
想起杜月娥,她曾端著雞湯走進書房,溫聲關切:“己令廚下燉了參湯。世子在外奔波兩月有餘,正該好好補養身子。”
她的溫順裡藏著小心翼翼,她似乎也從未做錯什麼,不過是嫁給他罷了。
她們都是身不由己的人,喜歡誰、不喜歡誰,早己是奢望。
他與她,與她,都只有接受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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