夥計忙上前引路,躬身陪著她邁入聽雨閣,一縷清淺醇厚的茶香纏上鼻尖,混著幾分軟糯清甜的點心香氣,絲絲縷縷沁入心脾,驅散了宋明珠一路逛街的微倦。
往日里,她同魏燕妮、溫如玉逛完玲瓏閣,騎馬後總愛來這兒歇腳聽書。
三人常圍坐在二樓臨窗的位置,點一壺上好的雨前龍井,看翠綠的茶葉在青瓷蓋碗中緩緩舒展、沉浮,聽臺上說書先生眉飛色舞地講些前朝軼事、江湖傳奇。
若是趕上有唱曲的姑娘,身著素白襦裙,懷抱琵琶輕步登臺,指尖輕撥琴絃,軟糯婉轉的曲調便順著風漫滿閣樓,纏纏綿綿繞在耳畔。
魏燕妮性子活泛,但凡聽到合心意的曲子,總會讓身邊的丫鬟圓圓取來幾兩碎銀,笑著遞過去當賞錢,嘴裡還不住唸叨:“這姑娘唱得可比上次那個有味多了!”
宋明珠沒有這般習慣。在現代時,她的日子過得拮据,一分錢都要掰成兩半花,買棵青菜都要同攤主細細討價還價,久而久之,便養成了精打細算的性子。
即便如今身在永定侯府,錦衣玉食、衣食無憂,這份刻在骨子裡的持重不曾改變,在她看來,這般賞錢是無謂的揮霍,倒不如把銀子用在實處,來得妥當。
承意靜靜跟在她身後,見她望著臺上空蕩蕩的戲臺出神,便輕步上前,壓低聲音問道:“小姐,您是現在點茶,還是等坐定了再叫夥計來?”
宋明珠回過神來,眉眼舒展,輕輕搖了搖頭:“先坐下吧。看看今日有什麼新鮮點心,順便等說書先生開講,上次那段《列女傳》,我還沒聽完呢。”
跑堂夥計見了宋明珠的身影,臉上堆起熟稔的笑,腳步輕快地迎上來,引著一行人往二樓走:“宋小姐今日來得巧!您常坐的臨窗雅座特意給您留著呢,那位置最好,樓下戲臺的動靜看得一清二楚,連先生的醒木聲都聽得格外真!”
雅座挨著雕花窗欞,梨木椅上鋪著厚厚的雲錦軟墊,坐上去軟而不塌,格外舒服。
窗外正對著街心的老槐樹,枝繁葉茂的樹冠遮了大半日頭,細碎的陽光透過葉隙灑進來,落在桌角的青瓷茶盞上,晃出點點金光。
不多時,夥計端著描金托盤上來,托盤裡擺著一壺雨前龍井、一碟幹炒瓜子,還有兩碟精緻點心。
一碟是裹著糖霜的桂花糖糕,一碟是裹著松子仁的酥糖,都是宋明珠與魏燕妮、溫如玉常點的幾樣。
青瓷茶盞裡,茶葉在熱水中緩緩舒展,嫩綠的葉片浮浮沉沉,清雅的茶香嫋嫋漫開,沁人心脾。
宋明珠望著茶葉舒展的形態,指尖輕輕點了點桌沿,唇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淺笑,這樣的日子真好。
承意先拿起銀針,在茶水裡細細攪了兩圈,確認無毒後才雙手捧著茶盞遞到宋明珠面前。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樓下戲臺的藍布簾幕便“嘩啦”一聲被掀開,一位穿青布長衫的說書先生緩步走上臺。
他手裡握著塊烏黑油亮的醒木,往桌上“啪”地一拍,朗聲道:“列位客官,今日咱們不表《列女傳》的貞潔烈婦,不講江湖的俠義豪情,只說一段秘辛,梁亡國的珠珠公主,如何憑一副絕色容顏,在亂世裡攪動風雲!”
臺下頓時靜了大半,連嗑瓜子的“咔嚓”聲都輕了許多。
起初,先生說的不過是風月橋段:珠珠公主如何憑傾國之色周旋於梁國各大門閥世家之間,如何用柔語巧笑換得軍防密報,聽得臺下客人眉飛色舞,有人拍著桌子叫“好”,還有人高聲喊:“先生快往下講!這公主如何香豔了?”
可越往後聽,戲文的調子卻漸漸沉了。
先生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幾分凝重:“列位看官可知,這珠珠公主,絕非世人傳言那般貪圖富貴、沉迷享樂之輩!想那梁國內亂之際,她的幼弟尚不足五歲,被她狠心皇叔視作眼中釘、肉中刺,一路追殺,惶惶如喪家之犬,片刻安穩都難尋。公主見幼弟命懸一線,為了給弟弟爭得一線生機、求得成長喘息的時間,只得壓下一身傲骨,忍辱負重,於權貴府邸之間周旋隱忍,步步為營,只為暗中籌謀,護幼弟周全,圖他日能重掌皇權、籌謀皇位”
這話一齣,臺下的喧鬧聲消了大半,先前叫嚷著“風月”的客人,斂了神色,靜靜聽著。
承意聽得眉頭緊鎖,悄悄湊到宋明珠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小姐,這故事又露骨又晦氣,滿是風月與血腥,不適合您聽,咱們還是早些回府吧?”
宋明珠卻捻起一顆瓜子,指尖慢悠悠剝著殼,將瓜子仁扔進嘴裡,搖頭道:“急什麼?府裡日子本就悶得慌,難得出來一趟,聽聽也無妨。”
她倒真想知道,這說書先生口中的亡梁公主,能慘到什麼地步,現代看的影視劇裡,亡國公主多是心懷大志的烈女子,哪怕復國失敗,也能落個悲壯結,歷史課本里的記載更殘酷,她們大多成了新朝權貴的玩物,命運半點由不得自己。
可這珠珠公主的故事,卻比她想的更諷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