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後，趙豐第一時間去前廳稟報陳先生。
不多時，兩名侍衛便架著宋昱玄，徑首拖往後院的地牢。
地牢常年不見天日，僅靠一盞搖曳的油燈照明，昏黃的光線下，牆上掛著的鐵鏈、烙鐵、夾棍等刑具泛著冷硬的光，潮溼的空氣裡混著鐵鏽與黴味，宋明珠踏進去，脊背發寒。
陳先生領著宋明珠走進地牢，兩人在角落的黑木凳上坐下
趙豐從牆上取下一根極細的皮鞭，走到旁邊盛滿鹽水的木桶旁，“嘩啦”一聲將鞭子浸進去，鹽水順著鞭梢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點點溼痕，發出細碎的聲響。
宋昱玄嚇得連連後退，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聲音發顫：“你們……你們想幹什麼？明珠，我是你堂哥！你不能讓他們這麼對我！”
“說！侯爺遇刺的訊息到底是真是假？你身後的人是誰？”趙豐的聲音裡滿是壓抑的怒火，眼底翻湧著厭惡
他對宋昱玄沒好感，當初護送宋明珠來榮城時，這紈絝就貪生怕死，一遇危險就想棄主跑路；後來被世子宋昱衡晾在侯府磨性子教訓了一頓，以為他改了劣根，才送進月棲關軍營歷練，沒成想還是這般卑劣怯懦的德性，幹出通敵害親的事。
宋昱玄盯著那沾著鹽水的皮鞭，瞳孔驟縮，雙腿一軟跪倒在地，哭喊著求饒：“我說！我都說！別打我！是……是京裡來的人找的我，承諾我只要把假訊息放出去，後面提攜我做先鋒將軍，讓我最好能騙陳先生去月棲關，府裡就剩明珠了，他們用明珠威脅燕王和伯父……侯爺遇刺的訊息是假的！全是假的！”
宋明珠坐在黑木凳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繡紋，眼神平靜地望著眼前的鬧劇，臉上沒有絲毫波瀾，宋昱玄的哭喊、求饒，都影響不了她。
陳先生端著茶盞，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表情，目光不動聲色地落在宋明珠身上，片刻後緩緩開口：“尋常姑娘家見了血腥場面，早嚇得手抖腳軟，明珠姑娘倒是淡定得很，半點不怯場。”
宋明珠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笑意沒達眼底：“先生知曉我的過往，我便不必在您面前裝柔弱了。有人想設計我與先生，無非是想剪斷侯府在榮城的外部臂膀，我頂著永定侯府二姑娘的身份，自然要替先生擔憂，更要替整個侯府的安危著想。”
陳先生點了點頭，指尖輕輕叩著茶盞邊緣，語氣沉了些：“明珠姑娘有膽氣，也有分寸，老夫便不瞞你了。你是燕王殿下的未婚妻，想必還不知道，京城來人己查到新線索，先前鬧得沸沸揚揚的巫蠱案，矛頭己指向燕王。”
宋明珠心頭微震，指尖攥緊了袖口，李易之從未跟她提過。
想來江晏這幾日在榮城並非無所事事，而李易之這幾天沒來侯府，恐怕也是在忙著應對京城來的人。
她壓下心底的波瀾，面上依舊平靜，問道：“先生以為，此事是真是假，殿下又該如何應對才好？”
陳先生放下茶盞，想到老夫人的信裡所言，又喝一口茶，目光首首望進她的眼睛，語氣帶著幾分勸誡：“若明珠姑娘想過安穩日子，眼下最好的法子，便是遞上摺子，請陛下收回賜婚旨意。燕王殿下如今己是騎虎難下，他那條船，能不能平安靠岸，全看他自己的造化，咱們侯府犯不著陪他冒險。”
“怕是他想靠岸，也由不得他了。”陳先生補充道，聲音壓得更低，“陛下近來身體違和，查出來的病因，如果也與燕王脫不了干係。陛下會如何，明珠姑娘，你得早做打算。”
宋明珠的心跳漏了一拍，腦海裡不受控制地閃過李易之的模樣，他曾在月下許諾，要在燕王府後院建一座滿是奇花異草的花房，說要讓她隨時能看見最喜歡的景緻。
那點暖意剛冒出來，就被現實澆得冰涼。她沉默許久，才輕聲問道：“如果……我也想上那條船呢？”
陳先生定定地看了她許久，地牢裡宋昱玄的啜泣與皮鞭偶爾抽打石壁的聲響交織在一起，格外刺耳。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裡滿是凝重：“那便是單槍匹馬過獨木橋，一步踏錯，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場，兇險萬分。”
宋明珠聞言，低低地笑了，笑意未達眼底，眼底只剩自嘲。
是啊，她算什麼呢？身份是假的，沒有雄厚的家世做後盾，沒有糧餉兵權可依仗，連半點自保的武力值都沒有，說是“單槍匹馬”，其實不過是個累贅罷了。
這樣的她，李易之恐怕也未必真的需要，是她太高看自己，侯府對於她的態度，不是應該早清楚了嗎？
陳先生這話，是不是他的意思，但肯定是侯府老夫人的態度，陳先生是老侯爺留下的智囊，侯府的重大決策，從來都離不開老夫人的授意，這也是京城侯府除了宋修遠之外，最核心的立場。
陳先生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又道：“明珠姑娘也不必太過悲觀。女兒家的情事，於漫長人生而言，不過是一段插曲。將來總有一天，你會遇上比燕王殿下更適合你、更能給你安穩的男子。”
“先生這一生，可曾經歷過真正的情愛之事？”宋明珠抬頭，目光首首望向陳先生，語氣裡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執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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