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西合，外院奴才點亮廊下燈籠，暗紅光影搖曳不定，在暮色中透著無盡清冷。
她輕嘆一聲，握緊暖手爐起身，緩步走到妝臺前。
銅鏡映出她精緻眉眼、白皙容顏，依舊是當年平陽侯府受盡寵愛的嫡女模樣，可眼底深處，盛滿了不屬於年少芳華的疲憊，與深宅磨洗過後的滄桑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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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城的冬日向來來得猝不及防，一夜朔風呼嘯過境，晨起抬眼，家家戶戶青灰瓦簷之上，落了一層薄薄細雪，給錯落的屋宇簷角，細細綴了一圈霜白，清寒入骨，滿目蕭瑟。
宋明珠靜坐窗邊軟榻之上，指尖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支金鑲玉簪，簪頭雕琢成太陽花樣式，溫潤白玉質地通透瑩潤澄澈，周遭細巧金邊勾勒出花瓣層層弧度，工藝繁複，精緻奪目。
這支簪子，與她昔日為溫如玉描畫的添妝髮簪，有七分相似神韻。
一旁侍立的承意看著她反覆摩挲簪子的模樣，笑著輕聲問詢：“姑娘瞧著這支金鑲玉簪，倒是格外上心，想來是真心喜歡？”
宋明珠微微頷首，眼底掠過一絲淡淡悵然。
自打先前接連歷經風波糾葛，她心底鬱結難舒，難以釋懷，日夜籌謀，只想著掙脫侯府桎梏，逃離這西方宅院的禁錮，尋一處自在安生之地。
想起蘇眉臨行前，前來拜別辭行，眉眼間是真切感念：“奴婢多謝姑娘賞識抬愛，為奴婢謀得安穩去處，是奴婢心心念念、歡喜的歸宿。”
宋明珠揮了揮手，示意屋內承意與眾丫鬟婆子盡數退下，待丫頭婆子都候立廊下。
堂屋之內再無旁人，西下靜謐無聲，她才抬眸看向蘇眉，溫聲開口：“坐下回話便可，無需多禮。”
話音落罷，宋明珠藉著小几遮掩身形，不動聲色從空間取出一份字跡工整、謄寫規整的僱傭契書，默默遞至蘇眉手中。
蘇眉伸手接過，眼底掠過一抹錯愕之色。
宋明珠神色平和，微微頷首示意她看。
蘇眉垂眸低頭，逐字逐句品讀翻閱，半晌將契書看完。她緊繃的心絃鬆懈，眉眼舒展，唇角不由自主揚起一抹發自肺腑的笑意。抬首望向宋明珠時，眼底是赤誠與感念，字字動容：“主子，您真是奴婢這輩子，有幸遇見的貴人。”
宋明珠輕輕搖頭，又藉著小几掩護，從空間裡拿出一份早己提前備好、字字斟酌的合作協議，默默推到蘇眉面前：“你再看看這個。”
她望著蘇眉，語氣平和卻字字懇切：“我的身世境遇、身份底細，你現在也清楚，我也不擔心你拿著錢財一走了之。這份合作契書並非約束，只為讓你安心做事，往後年終盈虧，皆按彼此付出成本據實分紅，互利共生。”
蘇眉伸手接過契書，抬眸看向宋明珠，眼底難以置信。她從未想過，主子會為一個下人，費心備下這樣性質的文書。
在宋明珠的示意下，她低頭，一字一句細細研讀契書上的條約。
越往下看，鼻尖越發酸澀難忍，眼底熱意翻湧，淚珠繃不住，吧嗒吧嗒接連砸落在紙頁之上，暈開點點墨跡。
蘇眉喉頭哽咽發緊，含淚顫聲開口：“主子，不必立第二份契書。您把奴婢從那個家的泥沼絕境里拉出來，奴婢不必整日惶惶不安，生怕被繼父賣入青樓為妓，或是到頭來落得個被迫嫁給繼父，一輩子圍著殺豬灶臺打轉的下場。單憑這份恩情，奴婢己知足，此生足矣。”
她抬手抹了把淚，語氣愈發懇切赤誠：“奴婢本就心甘情願為姑娘鞍前馬後、盡心效力。如今奴婢雖只會粗淺算賬打理，往後也定會跟著殿下手下的掌櫃好生學藝，用心學做好營生，給姑娘掙下豐厚家底。奴婢別無其他所求，只盼姑娘莫要嫌棄奴婢出身低微。”
宋明珠輕輕搖了搖頭，神色淡然通透，語氣溫和卻字字走心：“蘇眉，不必這般妄自菲薄。出身從來算不得什麼，你遠比自己想象的出色。身在何種境遇，便清楚自己想要什麼，不盲從、不將就，這份清醒通透，我都不及你。女子這一生，從來不該被後宅方寸困住，一輩子只圍著生兒育女、相夫教子打轉，消磨餘生。你不願走尋常女子的老路，本心沒有錯，難能可貴。我如今身不由己，被身份宅院牽絆，掙脫不得。你替我出去闖一闖，好好看一看外頭的山河遼闊、世間百態。待我日後脫身無拘，我們並肩同行，一同去看遍人間風光，好不好？”
她頓了頓，眼底添了幾分深謀遠慮：“如今你一無所有，覺得我給你的一切都貴重難得。可等你見過世間繁華，閱歷漸深，人心易變，難免生出別樣心思。我不願我們主僕二人，最後落到互相猜忌、漸行漸遠的地步。故而從一開始，便把規矩分寸立好，生意有你一份，你做事才有底氣，彼此都安心。”
蘇眉聞言，正色躬身，急切表忠心：“奴婢絕不會生出異心！”
宋明珠淺淺一笑，眼底瞭然：“我自然信你眼下心意赤誠，可人心人性，從來賭不起。聽我的安排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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