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過。”
宋明珠聞聲抬眸答話,心底憶起舊事。
當年宋明珠在京城永定侯府居住之時,老夫人特意指派了劉嬤嬤到梨香院做主事嬤嬤。劉嬤嬤仗著出身松鶴院,是老夫人身邊出來的老人,自恃資歷深厚,壓根沒把宋明珠放在眼裡,一心想要拿捏管束、壓她一頭。
那日劉嬤嬤坐在梨香院堂屋主位,擺足了管事嬤嬤的派頭,端著主子架勢,對著宋明珠當眾訓誡施壓,句句苛責,情面不留。這一幕,恰好被宋雨晴身邊的賢兒撞見,看了個清清楚楚。
待到次日清晨宋明珠去松鶴院給老夫人請安,老夫人為了顧全侯府主子們的規矩體面,特意吩咐她陪同宋雨晴一道,在汀蘭苑花榭設下小宴,出面作陪款待彼時初來侯府的杜月娥。
宋明珠遲鈍,只當是尋常差事,未看懂內裡彎彎道道。
首到張詩雅離席未回來,她才慢慢回過味來,老夫人這般安排,是給她抬體面、給恩惠,變相彌補她被劉嬤嬤當眾拿捏她所受的委屈,算一份無聲的補償。
彼時情景歷歷在目,宋明珠眼底不由微微亮了亮,由衷讚歎道:“大嫂彈過一曲《流水》,那曲調堪稱一絕。既有山高水遠的疏闊意境,又藏細水長流的溫婉柔情,聽罷心底浮躁盡消,格外安神靜心。”
她抬眼望向宋昱衡,語氣真摯懇切,無虛言:“大哥可曾聽過?若是往後有機會,一定要親自聽聽,大嫂琴藝造詣,當真高明至極。”
宋昱衡若有所思頷首,轉頭對著候在門邊的王丁淡淡吩咐:“你替我給世子妃回一封書信,就……問問她在府中近況安否,再順帶寫些軍營日常瑣事、閒散樂事,讓她放寬心,不必掛慮……。”
“大哥!”
宋明珠聞言出聲打斷,嗔怪著瞪了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嬌憨嗔惱:“大哥怎生這般不解風情?夫妻之間寄家書,哪有讓他人代筆的道理?王丁,你可千萬別動筆,這信非得大哥親手寫不可!”
她先轉頭叮囑王丁,又轉回目光看向宋昱衡,認真補了一句:“唯有親手落筆,才算得上鴻雁傳書、心意相通,旁人代筆敷衍了事,又有什麼意義?大哥若是連這點提筆寫信的心思都懶得花,大嫂一人獨守侯府,日日侍奉老夫人與侯夫人,還要操持府中中饋,辛勞不休。倘若讓她知曉,大哥給她的家書是旁人代筆,心裡該有多寒心?”
王丁站在一旁,聽得臉色通紅,忙躬身連連擺手:“奴才不敢,奴才不敢代筆!世子還是親自書寫最為妥當。”
宋昱衡心思被宋明珠點破,面上有些不自在,心底帶著幾分隱秘心思被拆穿的微惱,抬手揮退王丁,待屋內伺候的人退盡,板起臉對著宋明珠沉聲斥了句:“休得胡言亂語。”
他不願在這事上多做糾纏,話鋒一轉,想起正事隨口問道:“你當真要留承意、執戈二人?不再多添幾個丫鬟近身照料?”
“不必了。”宋明珠輕輕搖頭,神色坦然淡然,“我這裡清靜,用不上太多人手伺候,人多眼雜反倒聒噪惹事。況且大哥派了喬硯近身護我,有他在側,我心裡安穩得很,不必多慮。”
宋昱衡想起喬硯性子清冷寡言,行事穩妥縝密,身手出眾,確是值得託付之人,便不再多勸,只再三細心叮囑:“日後出門行事,務必讓喬硯時刻相隨,切莫獨自外出走動。榮城眼下看似太平,人心難測,終究小心為上。”
正事交代完畢,宋明珠緩步走出堂屋,立在庭院之中,靜靜望著聚星院上下人來人往、忙前忙後,一眾丫鬟婆子埋頭清點打包,有條不紊收拾宋昱衡遠赴邊關的出行行囊。
她緩步走到王丁身側,王丁見她走近,躬身行禮回話:“二小姐,您先前給侯爺備好的禦寒衣物與物件,都盡數裝車穩妥。”
宋明珠微微頷首,語氣平和溫和:“有勞你費心照看。這些東西不必再勞煩大哥分心過問,他軍務繁忙,諸事繁多,不必為這些瑣事操勞。”
她稍頓片刻,又輕聲細細囑託:“月棲關遠比榮城苦寒,冬日寒風凜冽,霜雪刺骨。務必記得叮囑侯爺,日常多添衣物,好生保重身子,千萬莫要受寒染疾。”
王丁忙躬身應下:“奴才省得,定然把二小姐的心意與叮囑,一字不差轉告侯爺。”
諸事盡數打理妥當,宋昱衡一行人辭別宋明珠,啟程遠赴邊關。
喧囂散去,車馬遠去,整座侯府褪去連日來的忙碌嘈雜,重歸一派清靜安寧。
回到西院居所,宋明珠重新拿起杜月娥寄來的書信,眉心不由得蹙起。
她是真真切切怕了京城永定侯府那潭深水,內里人際簡單,人心卻拐彎抹角,處處皆是算計周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