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只看紙面文字，不見實物，宋明珠覺的索然無味，隨手將禮單擱置一旁。
閒散安逸的日子過久了，她心性養得鬆弛慵懶，一撞見這些規矩繁雜、彎彎繞繞的人情俗務，忍不住心生頭疼，這不是她擅長打理的差事。
她心念一動，不由想起蘇眉。那丫頭最擅長記賬理賬、打理庶務，如今跟著李易之的商隊，也不知學得如何，生意是否順利開展，心底不由得生出幾分掛念擔憂。
眼下她急需一個擅長理賬管賬的心腹丫頭幫襯打理，府中本就有專門分管人情賬目的管事，可李嬤嬤方才未曾提及，此事透著古怪蹊蹺。
宋昱衡曾有意將承意與執戈盡數遣送出去，再從青州調撥新人手過來，是她執意不肯應允。
承意心思細膩周全，貼身起居、細碎雜事打理得面面俱到，最懂伺候人心；執戈武功高強、性子沉穩，護她安危綽綽有餘。
只是執戈臉上留了一道猙獰刀疤，她一首想著留在她身邊，靠著上好藥材與靈泉水慢慢滋養修復，總能讓容貌日漸好轉。
若是將她遣送出去，以執戈寡言內斂的性子，再加上容貌受損，在外受人欺凌，往後日子只會艱難。
可偏偏這兩個最貼心的心腹，一個擅照料、一個擅護佑，都不懂對賬理賬，更應付不來人情往來裡的世故周旋與暗藏機鋒。
宋明珠輕輕嘆氣，抬眼望向窗外。
天色灰濛濛一片，小雪簌簌落個不停，閣樓屋簷積著一層薄雪，在寂靜庭院裡格外醒目。小丫鬟正挨個給院中燈籠添油，燈火搖曳，暖意微弱，驅不散漫天寒涼。
燈火光影之下，她望見喬硯依舊身姿挺拔立在廊下，恪盡職守未曾挪動半步。宋明珠再次揚聲喚他入內，承意也順勢上前細心收拾好書桌案几，隨後靜靜侍立在宋明珠身側。
宋明珠抬手示意喬硯落座。喬硯一時遲疑猶豫，下意識轉頭看向立在一旁的承意，神色拘謹。承意對著他微微點頭，輕聲溫言提醒：“姑娘吩咐，你只管聽話落座便是。”
喬硯這才小心翼翼側身落座，雙手規矩放在膝頭，身姿端正筆首，不敢有逾矩。
他抬眸望向宋明珠，見她凝眸望著窗外落雪，眉目間縈繞著淡淡愁緒，指尖一下下輕叩著桌沿，沉默不語，不知心底在思量何種心事。
書房之內靜謐無聲，唯有窗外落雪簌簌輕響，暖爐炭火偶爾迸出細碎噼啪聲響，襯得室內愈發安靜。
沉寂片刻，宋明珠回身轉頭，看向喬硯輕聲發問：“一首忘了問你，你當初為何要來我身邊做貼身侍衛？跟著世子征戰歷練，往後立下軍功，便能封爵拜將、前程可期；守在我一介女子身邊，你又能圖什麼前程？”
喬硯沒料到她會問及此事，一時猝不及防，語聲發緊，耳尖悄然染上淺紅，聲音也壓低了幾分，帶著些許侷促：“卑職……卑職出身卑微，乃是外室所生，在喬家……無立足之地，受盡冷眼。”
這些身世過往，宋明珠早己從溫如玉口中聽聞知曉。她神色平靜接過話頭，語氣淡然，仿若閒談尋常瑣事：“巧了，我也是庶女。”
喬硯聞言輕輕頷首，眼底掠過一抹難以掩飾的苦澀，心底深藏的委屈與酸澀，被這句簡單的話輕輕勾起。
宋明珠將庶出與外室子出身劃為一類，喬硯聽在耳裡，心底不認同。
他面上不顯露，垂眸恭謹，這兩者就不是一回事，天差地別，雲泥殊路。
庶出，入宗族、記族譜，有爹有族有名分，再難也是侯府正經小姐，有人疼、有人護，體面根基都在。
可他這個外室子，連族譜都踏不進，口頭承認都要看他爹的臉色，生來低人一等，無根無憑，無人庇護。
旁人不懂，喬硯心裡最是明白，二者看似相近，實則一個在地，一個在泥，不能相提並論。
他聲音低沉沙啞，裹著一腔化不開的苦澀與沉鬱，抬眸望了宋明珠一眼，又倉促垂落眼簾，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衣襬邊角，無處安放的落寞藏在細微動作裡：“小姐雖是庶女，可侯爺真心將您疼惜，世子也事事處處護您周全，燕王殿下手握重兵、權傾一方，把您護得密不透風。您的出身從未成為拖累，從來都不耽誤被人珍視、被人放在心上。”
“可卑職不一樣。”
喬硯垂著眼簾，目光落在他的指尖之上。這雙手自幼習文讀書、挽弓射箭，樣樣皆精，握得住書卷，拉得開硬弓，卻握不住一份最基本的出身體面，握不住族人的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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