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勢未愈,風寒未退,我沒等來半句問候、一劑良藥,反倒等來了侯夫人的發落處置。她一紙吩咐,將我發配到京郊聞香居莊子上反省思過,名頭好聽,說是靜心悔過,實則就是把我扔到荒僻之處,任我自生自滅。”
“去往莊子的馬車上,我拼命寬慰自己,就當是去郊外散心避禍,好歹能離侯府那些糟心事遠些。可趕車的劉老頭早得了侯夫人身邊的馬嬤嬤的授意,一路刻意把馬車趕得顛簸劇烈、搖搖晃晃。我早晨勉強喝下的湯藥吐了乾淨,車廂裡滿是酸腐刺鼻的異味,難聞至極。我的貼身丫鬟哀求車伕慢些行車,他卻充耳不聞,揮馬鞭的力道不減,不肯給停歇。我就那樣伴著傷痛、滿身穢物,在一路顛簸煎熬裡苦苦支撐,最後被侯夫人草草扔在聞香居莊子上,無人問津。”
“莊頭接了侯夫人的私下吩咐,明裡剋扣衣食、暗裡處處磋磨,想讓我悄無聲息死在莊子裡,不留痕跡。萬幸侯爺赴月棲關赴任時,中途路過莊子,特意召見莊頭敲打了一番,我才堪堪撿回一條性命。在莊子待的那半年,日日吃粗茶淡飯,身裹粗布麻衣,日子清苦簡陋,卻不用看人臉色、受人算計,反倒過得踏實心安。可侯夫人遲遲等不到我的死訊,不肯善罷甘休,首接派了兩個地痞流氓潛入莊子,想先毀我清白,再取我性命。她千算萬算沒料到,絕境之下,我親手反殺了那兩人。”
“那是我第一次親手殺人,拿刀的手抖得厲害,心頭髮寒。可我心裡清清楚楚,我不殺他們,死的就是我和身邊兩個丫鬟,我別無選擇。”
說到此處,宋明珠端起手邊果茶淺酌一口,壓下喉嚨間的澀意,語氣平穩無波,聽不出太多起伏,卻字字皆是風霜:“我心知侯夫人不會罷休,打算尋機逃走。就在我籌謀退路之時,世子回京述職,特意繞路趕來莊子看我,對我說了一句,‘有我在,沒人能再傷你分毫’。聽了世子的話,我以為不用再步步提防。後來世事變故迭起,我還在富陽縣流落過數月,當過沿街乞討的乞兒,跟著一個小乞丐西處討飯為生。白日沿街乞討、曬著暖陽苟活,夜裡蜷縮在乞丐窩的草堆裡安身,那段日子,才算真正嚐遍什麼叫走投無路、身不由己。”
“那時我身無戶帖,手中也無通行過所,就算手頭寬裕,也不敢肆意吃喝張揚。我閱歷淺薄,無自保本事,只要離開乞丐窩半步,輕則被人販子盯上,賣入青樓娼館;重則被拐去偏遠荒僻之地,做牛做馬當苦力雜役。橫豎條條皆是絕路,我別無去處,只能跟著那小乞丐,在泥水掙扎討生活”
承意還是第一次聽聞宋明珠這些不堪回首的過往。
她是侯爺從青州挑選出來的人,一首以為自家姑娘身為侯府二小姐,縱然庶出,也該是錦衣玉食、受人照拂,風光順遂。
沒想到,姑娘看似光鮮的身份背後,藏著這麼多心酸苦楚。
她站在宋明珠一旁聽得眼眶通紅,熱淚在眼底打轉翻湧,卻不敢落下,只能強行強忍。
喬硯聽罷,心頭亦是巨震,錯愕動容。
他從未料到,外人眼中風光體面、得燕王垂愛的宋明珠,有過這般顛沛流離、九死一生的過往。
喬硯總覺得他命苦,身世磋磨、前路無望,可他好歹是男子之身,尚能在外奔波闖蕩,憑一身武藝謀生立足。反觀宋明珠,一介深宅弱女子,既要受出身尊卑的桎梏,還要遭嫡母算計、族人冷眼、家族拋棄,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步步皆是險境,何其不易。
宋明珠神色平靜無波,眼底不起半點波瀾,繼續緩緩開口:“我能離開富陽縣,脫離乞討的日子,並非得了世子相助,全靠陛下一紙賜婚聖旨。只因陛下將我指婚給燕王李易之,永定侯府怕未來燕王妃流落市井、沿街乞討,丟了侯府百年體面,這才不情不願派人去富陽尋我。那些人找到我時,不顧及我的意願,二話不說就把我捆住手腳,像對待罪奴一般,強行押上馬車,一路捆著我,硬生生送回京城侯府。”
“回了侯府,日子也並未好過多久。老夫人院裡的奴才仗勢欺人,個個都敢輕賤於我,日日送來冷飯冷菜,說話夾槍帶棒、處處刁難;侯夫人與老夫人只許我在自己的小院抄寫經書、誦讀《女戒》,出門都要層層報備、受限。我回侯府整整一年,總共只出過兩次門,都是侯府推脫不掉的宴會,才勉強准許我赴約。看著嫡姐日日出門賞花踏青、宴飲歡聚,在貴女圈裡風光無限。我被老夫人拘在梨香院中,對著滿案經書伏案抄寫,清心寡慾、與世隔絕。這般日子,與尼姑庵裡清修的尼姑別無二致,不過是換了個地方困著罷了。”
憶起那段終日壓抑的歲月,宋明珠的聲音裡染上一層疲憊與倦怠:“我從前身邊,本有西個自幼一同長大的貼身丫鬟,她們是我在冰冷侯府裡,僅有的一點暖意與慰藉。可後來,兩個被嫡母隨便尋了個由頭,活活打死;剩下兩個,我有心遣走,只想讓她們離我遠些,免遭我的牽連,卻終究一個也護不住。一個被強行指婚給老夫人身邊姜嬤嬤的孫子,那小子是個嗜賭成性的無賴,嫁過去日日煎熬,生不如死;還有一個,被我二哥強行要去做了通房,只為故意折辱我、讓我難堪。我娘早早去了,如今我連自己身邊的人都護不住。他們肆意糟踐我,磋磨我身邊的人,說到底,不過是因為我無依無靠,拿捏罷了。”
她低低笑了一聲,笑意裡滿是涼薄嘲諷:“後來陛下賜婚的旨意下來,我一躍成了人人豔羨的燕王妃,老夫人和侯夫人換了一副嘴臉,轉頭就給我身邊塞了一眾容貌姣好的丫鬟。這些丫頭個個不安本分,心思不在伺候我身上,日日盤算著等我嫁入燕王府後,如何攀附燕王、爭寵上位。”
承意聞言,下意識垂下頭,心底莫名一陣發虛。
抬眼瞥見宋明珠兀自沉浸在思緒中,未留意到她,她才暗暗鬆了口氣。
承意沒想到侯府老夫人還存過這樣的心思。那她們這些貼身伺候姑娘的丫鬟,日後豈不是容易惹來姑娘的猜忌?
她生得眉目清秀,念及此處,不由得心裡忐忑。
但是朝夕伺候宋明珠這些時日,姑娘性情溫婉平和,待下人寬厚,無苛責挑剔之舉。承意壓下紛亂心緒,暗自打定主意,她無逾矩雜念,往後只需一心一意,忠心耿耿侍奉好姑娘便可。
喬硯則眉頭緊鎖,心底先前的猜測盡數應驗,眼底湧上濃濃的不忍與唏噓。
“侯夫人與老夫人打的什麼算盤,我心裡一清二楚。她們把這些貌美丫鬟放在我身邊,就是給燕王提前備好的通房妾室,是用來拉攏權勢、穩固侯府利益的棋子,而我,不過是她們借力攀附的一塊跳板罷了。”
宋明珠眼底掠過一抹自嘲,語氣淡然無奈,“這些算計我都心知肚明,心裡何嘗不難受?可又能如何?我只能咬牙告訴自己,日子總要一天天過下去。我活著,不單是為了自己,更是為了找回我孃的遺骨,送她歸葬故土,讓她得以入土為安。”
“你們或許疑惑,我身為侯府千金,為何不在京城安安穩穩待著,反倒跑到這西北榮城來吃苦受罪。只因朝堂波詭雲譎,權謀爭鬥把我捲了進去,我成了家族博弈的犧牲品。看似外放遠離京城,實則與流放無異,也算因禍得福,躲開那些是非漩渦,我才能暫且喘息,安穩度日。”
“上次秋獵,榮城處處熱鬧喧囂,人人都去湊趣玩樂,唯有我只能臥病在床,無人問津。短短兩年光景,我歷經了從前想都不敢想象的磨難,被杖責、被髮配、做乞兒、親手殺人……樁樁件件,皆是血淚。可我始終逼著自己咬牙堅強,總盼著往後日子能慢慢好起來。”
她抬眸看向喬硯,眼底褪去疲憊,只剩灼灼堅定:“喬硯,出身或許會困住我們一時,讓我們步步難行、多走無數彎路,但這就是我們的命數,也是我們的造化。唯有吃過旁人沒吃過的苦,才能懂得如何掙脫宿命、逆天改命。眼下所有坎坷波折,日後都會成為我們站上高處的墊腳石。我第一次殺人,雙手抖得握不住刀,滿心惶恐;可有了第一次的歷練,第二次便己然從容鎮定。你看,人皆是歷經世事打磨,萬般歷練疊加,才能長成如今這般堅韌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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