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戈伺候宋明珠梳洗完畢,替她換上一身乾淨素雅的衣衫。
宋明珠側身坐在客房的貴妃椅上,靜靜望著窗外雪景。
客棧老闆是個勤快利落的人,院落清掃得整潔乾淨,簷下樹梢積著厚厚白雪,錯落堆疊,添了幾分清冷靜謐。
執戈手持布巾,替宋明珠擦拭溼發,溫聲勸道:“姑娘,還是將窗關上吧。風夾著雪氣寒涼,若是染了風寒,反倒徒增麻煩。”
宋明珠輕輕頷首,語聲浸著淺淺悵然,藏著身不由己的無奈:“病了反倒正好,能順勢留在獻縣。我不願回京,困死在侯府的西方桎梏裡。可我心裡清楚,若留在月棲關,爹爹與大哥總要分神顧我、為我牽掛,無端牽制他們的精力。我不願成為他們的拖累,只能順著他們的心意踏上歸京之路。可我不甘心被困回深宅牢籠,只能勉強周旋、刻意拖延。”
執戈拭完最後一縷髮絲,動作輕柔規整,柔聲寬慰:“侯爺與世子皆是為姑娘安危著想。姑娘臨行之時,世子千叮萬囑、再三託付,字字皆是牽掛。姑娘此番平安回京、安穩度日,便是對他們最好的慰藉,也能讓征戰在外的侯爺和世子安心。”
宋明珠默然點頭,心底泛起一陣煩悶。
她想起在侯府的日子,枯燥拘束,抄經自省,日子壓抑難熬。
讓宋明珠心有餘悸的是,老夫人對她心存芥蒂,她在榮城,兩度暗中設計,欲置她於死地。此番回京,重回老夫人眼皮底下的深宅牢籠,步步皆是險境,稍有不慎,或許連她如何殞命都無從知曉。
執戈將一切收拾妥當,屋內整潔溫暖,再無半分旅途狼狽。
宋明珠抬眸看向她,輕聲吩咐:“你也去梳洗休整一番,稍後我們一同用膳,膳後便出去走走。”
她望著窗外鮮活的市井煙火,淺淺輕嘆:“難得這座縣城有幾分熱鬧煙火,散散心吧。”
“是,奴婢遵命。”執戈屈膝行禮,轉身退向門口。
就在執戈即將踏出房門時,宋明珠忽然開口:“喚喬硯進來一趟。”
喬硯應聲入內,恭敬躬身行禮。
抬眼便見宋明珠正對著灼灼火盆默然出神,眉宇間縈繞著一縷散不去的沉鬱愁緒,他立在原地,不貿然出聲驚擾。
待宋明珠察覺到他的目光,緩緩回過神來,他輕聲喚道:“姑娘。”
宋明珠抬眸淡淡示意:“坐吧,此處沒有外人,不必多禮。”
喬硯依言落座在旁側凳上,見她遲遲不語、心事沉沉,稍作斟酌,輕聲開口:“姑娘可是有心事?若是卑職力所能及,姑娘儘管吩咐。”
“我不想回京城。”宋明珠唇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意,嗓音帶著幾分倦怠無奈,“我從前與你說過,我在京城的處境艱難,那座侯府,我是真的不想回去。”
喬硯聞言,眉眼間湧上為難。
此番護送隊伍錯綜複雜,除他之外,還有侯爺指派的孫寧一眾侯府親兵,更有燕王麾下龍西的人手暗中隨行。三方人馬各司其職、相互牽制,唯一的使命便是護送宋明珠安然返京。
此刻姑娘首言不願回京,他進退兩難。
宋明珠將他眼底的掙扎為難盡收眼底,心知他的顧慮。話鋒一轉,她抬眸看向喬硯,眼底透出幾分真切期許:“你有沒有法子,能讓我晚些回京?越晚越好。”
喬硯垂眸沉吟良久,語氣懇切,帶著幾分勸解:“姑娘,如今西北月棲關,西南藍縣局勢動盪,世道紛亂,深宅後宅雖拘束,卻是女子最安穩的容身之處。倘若我們中途改道、另尋去處,長路漫漫,沿途盜匪橫行、亂象叢生,姑娘孤身在外,難免遭遇殺戮、欺瞞,風險太大。”
他抬眸懇切細數利弊:“卑職若不是追隨姑娘,這輩子或許都不會走不出西北。此番一路順遂,皆是依仗侯爺派來的孫寧所率西北軍的威懾。沿途州縣官府,看在永定侯府與西北駐軍的顏面上,處處禮讓周全;各地宵小匪類,亦不敢公然與軍方作對,姑娘方能一路平安無虞。”
宋明珠靜靜聽著他的規勸,過往艱險境遇湧上心頭,語氣染上一層淺淺悵然與寒涼:“先前在富陽縣,我初入異鄉,因無戶帖無法入城,幸而遇一位鄉嬸引路。誰知人心險惡,她心懷歹念,打算將我賣入青樓。我拼死逃離絕境,走投無路之下,只能女扮男裝,混跡乞兒之中苟活。可即便是底層乞兒,亦有幫派紛爭、弱肉強食。原來有人之處便有江湖,有江湖便有紛爭搶奪,世間從無真正的安穩之地。”
心念至此,她不由得想起杜有道,不知他如今境遇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