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昱琛對她的覬覦與騷擾從未斷絕，那日花園之中，他藉著酒意輕薄，妄圖對她動手動腳。若非老夫人恰巧路過撞見，及時制止，她的清白名節險些毀於一旦。
她心底無比清楚，宋昱衡遠戍邊關、院中無主，長久留在永定侯府，遲早會被宋昱琛的齷齪心思死死糾纏、步步緊逼。屆時不僅她自身清譽盡毀、難以立足，更會牽連平陽、永定兩府顏面受損，惹來無盡風波。
留在京城，日復一日被糾纏磋磨，最後的結局，大抵不過是青燈古佛伴餘生，或是一尺白綾了殘生。
杜月娥垂眸默然沉吟，心底糾結難言。
平陽侯夫人見狀起身，眉宇間戾氣翻湧，一腔怒火壓不住、藏不住，語氣凜然帶著護女的盛氣：“還能有什麼打算？自然是不去！我親自去一趟永定侯府，當面質問宋老夫人與你婆母！他們莫非是欺我們平陽侯府寬厚可欺，才縱容自家世子磋磨我杜家的女兒！”
“母親，不可！”杜月娥心頭一緊，慌忙起身攥住她的衣袖，眼眶泛紅，嗓音帶著細碎的哀求，“此事我尚未告知老夫人與婆母，接到信的第一時間，我便回了孃家。您此刻前去對峙，只會落人口實，反倒讓她們怪罪我知情不報、私藏心事。一旦此事鬧開，我往後在永定侯府，再無立足之地。”
她急急喘息一聲，又懇切勸道：“更怕有心人藉機挑撥非議，連累爹爹在朝堂之上被人詬病，說我們平陽侯府意氣用事、不識大局。母親，暫且隱忍一二吧。昱衡或許是身處前線、身不由己，當真有難言的難處。月棲關距京城路途遙遠，訊息滯後，或許現下邊關戰況己然好轉，並非傳聞中兇險。再者宋明珠至今未歸京，便是最好的佐證。我們先查清原委、摸清虛實，切莫一時衝動壞了全盤局勢，好不好？”
平陽侯夫人低頭看著女兒淚眼氤氳、步步隱忍、處處委曲求全的模樣，胸腔裡怒火被洶湧的心疼壓下。
她長長喟嘆一聲，抬手輕柔拍著杜月娥的手背，凌厲的語氣柔和下來：“好，娘聽你的，絕不衝動行事。稍後我便讓你父親去兵部、戶部打探內情，查清月棲關最新的戰況與局勢。再遣人暗中去往永定侯府旁敲側擊，宋昱衡私傳急信召你遠赴邊關，按府中規矩情理，定然會告知老侯夫人。若是侯府上下對此事一無所知，那這封急信，太過蹊蹺可疑。我們先靜候訊息，不急著下定論、做決斷。”
平陽侯聞言微微頷首，神色鄭重地補充道：“確實無需急於一時。為父心底，不願讓你奔赴月棲關涉險。無論日後戰況如何、宋昱衡是安是危，你的後路，我們平陽侯府自會為你守住，你的日子，絕不會因此傾覆。”
杜月娥輕輕點頭，緊繃許久的心絃稍稍鬆弛，心底覓得幾分安穩。
一旁的老夫人望著她強撐鎮定、暗藏苦楚的模樣，心裡疼惜，溫聲安撫叮囑：“你放寬心緒，不必過度焦灼。今日照舊返回永定侯府安居，言行舉止一如平日，切勿露出破綻，免得惹人猜忌設防。待你父親查清所有來龍去脈，我們再細細商議去留。無論最終抉擇如何，有祖母和你父親在，斷然不會讓你孤身赴險、白白受苦受難。”
“孫女謹記祖母教誨。”杜月娥溫順應下，輕輕靠在母親身側。
她抬眸望向窗外，庭院裡的臘梅傲雪盛放、開得熱烈繁盛，凜冽寒風中兀自挺立。一如此刻的她，眉眼清冷沉靜，骨子裡藏著不肯彎折的倔強，眼底凝起一層細碎的溼意，藏盡委屈與茫然。
平陽侯凝望著女兒垂眸隱忍、暗自神傷的模樣，心口悶堵酸澀，疼惜與無奈交織心頭。
他忍不住重重長嘆一聲，怒罵：“豎子涼薄自私，不顧髮妻安危，枉為人夫。”
杜月娥聽出父親語氣裡的憤懣與疼惜，心頭微暖，輕聲開口緩頰：“父親，我聽婆母提起，此番邊境戰亂，緣起罪臣吳國公後人作亂。說起來那吳夢琪，我幼時也曾與她一同玩耍，她性子驕縱剛烈，只是萬萬沒想到，如今會鬧出這般撼動朝野的驚天禍事。”
此話一齣，平陽侯神色微沉，想起今日朝堂之上的種種爭論。滿朝文武談及吳夢琪此人，有人切齒憤慨，怒罵其通敵叛國、禍亂邊境，亦有人搖頭嘆息，惋惜其半生顛沛、誤入歧途。
舊事湧上心頭。當年他尚未封侯，是吳國公麾下得力干將，時常入國公府議事，數次見過年幼時的吳夢琪。彼時的小姑娘，常著一身鵝黃裙衫立在滿樹海棠之下，掌心攥著半塊軟糯點心，眉眼澄澈清亮，鮮活又純粹，懵懂天真的模樣，時至今日，仍清晰烙印在他記憶深處。
倘若當年吳家未曾傾覆敗落，這孩子本該如月娥一般，安居高門，被家人妥帖呵護、安穩長大。以她的出身才情，大抵會如她姑姑一般，順遂嫁與燕王，一生榮華安穩，風光無量。
平陽侯默然良久，悵然開口，語氣世事無常的唏噓：“世事從無定數，人心最是難測。當年吳皇后拼儘自身最後權勢，保下吳家這唯一遺孤，為她搏得一線生機。誰能料到，她被血海深仇逼得瘋魔，不惜勾結漠北、背叛大湚江山。為報家族覆滅之仇，她甘願滯留苦寒草原，委身敵部、生兒育女，到頭來，只落得個舉國唾棄、淪為天下笑柄的下場。”
“通敵叛國西字，”他語聲沉沉，滿是嘆惋，“終將成為吳家永世洗刷不掉的汙名。若是吳皇后泉下有知，親眼見如今世人對吳家的唾罵與非議，不知該何等痛心寒心。”
老夫人指尖緩緩摩挲著溫潤的杯壁，神色沉靜，緩緩接話：“這孩子是被仇恨迷了心智，踏錯了前路。若她能穩住心性，不走勾結外族的悖逆歪路，憑昔日吳國公鎮守山河的赫赫威望，憑她自身的才思膽識、過人胸襟，再加上朝中一眾受過吳家恩惠的老臣扶持，來日未必不能攪動朝堂風雲，改寫大湚李氏的王朝走向。”
平陽侯忙出聲制止：“母親慎言。”
老夫人隨意擺了擺手，神色淡然：“老身己是半截入土的老骨頭，不過隨口說幾句實話。這話出了這間屋子便作數無憑，不必這般緊繃。”
杜月娥聞言微微點頭，輕聲追問：“父親，那吳夢琪如今身在何處？”
平陽侯輕輕搖頭，語氣沉凝複雜，滿是唏噓：“據前方探子回報，吳夢琪如今便在月棲關的漠北大營，且己懷有敵嗣。可嘆啊！昔日榮光赫赫、世代忠勇的吳國公府，本該流芳青史，卻因她一人之過，徹底坐實了通敵叛國的汙名，百年忠義盡數蒙塵。這吳家女，行事悖逆可恨，一生際遇又可悲可嘆。”
他心底酸澀與惋惜。當年聖心己定，鐵了心要剷除吳國公府，大勢無可挽回，他心知肚明，卻仍不甘放棄，數次上書首言、竭力勸諫，拼死為吳家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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