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平陽侯府因宋昱衡一封邊關急信,暗流湧動、諸事紛紜。
遠在月棲關的宋昱衡傳信,邀杜月娥奔赴月棲關,主持永定侯府駐外內宅、執掌主母權柄,此事層層謀劃、輾轉牽連,宋昱衡所有籌謀與動作,宋明珠一無所知。
彼時,宋明珠正立身藥鋪作坊內,目光靜靜落在案上最後一批封裝完畢的金瘡藥上。幾名藥童手法嫻熟,利落封好瓷桶蓋子,隨即垂首躬身,恭敬行禮待命。
宋明珠輕抬素手,語調溫和平淡:“你們先行退下,我再逐一查驗一遍。”
這是她定下的舊規。每一批止血金瘡藥熬製封裝妥當,她都會屏退眾人,獨自留守作坊,悄悄為藥膏注入靈泉水,以此提升藥效、護佑傷者。
轉瞬之間,寬敞的操作間便空無一人,西下寂然靜謐。
宋明珠微不可察地輕籲一口氣,緩步上前,抬手掀開第一隻瓷桶的蓋子。寬大的袖擺順勢垂落,嚴嚴實實地遮住掌心動作。她指尖微傾,凝於掌心的靈泉水便悄然溢位,緩緩融入細膩的藥膏之中。
開蓋、注水、封蓋,一套隱秘細碎的動作迴圈往復,數十次重複下來,行雲流水、不露破綻。
待最後一隻瓷桶穩妥蓋嚴,宋明珠的指尖酸脹發麻,脊背也沁出一層細密薄汗,周身漫上淡淡的疲累。
宋明珠虛扶著木椅緩緩落座歇息,屋內很快靜了下來。廊外侍立的承意聽裡面沒了動靜,便捧著一件厚實的絨緞大氅輕步入內,小心翼翼地披在她肩頭,輕聲勸道:“小姐,天氣一日冷過一日,您快裹嚴實些。這些瑣碎雜事日後只管交給奴婢們來做,您切莫勞累,好好歇息才是。”
宋明珠輕輕搖頭,眼底掠過一絲無奈。
若非旁人無法替代,她也不必如此費力。熬藥全程張大夫寸步不離看守,不許旁人近身觀摩,她尋不到注入靈泉水的機會。唯有待到藥膏全部熬製封裝、入桶封口的最後環節,她才能藉機接手,悄悄補上這關鍵一步。
她輕輕搖頭,溫聲回道:“我不累。封桶這最後一道工序,我本就願意親力親為。難得有這般獨處的清淨時刻,一想到這些藥膏能救治無數傷兵,護他們少受苦痛、得以活命,心底便生出一種難言的踏實與慰藉。”
承意聽著她的話,心頭微軟,順勢將沏好的熱茶遞到她手中,柔聲嘆道:“姑娘就是心腸太善。快喝口熱茶暖暖身子。眼看年關將至,只盼漠北兵馬早日退去,讓月棲關的將士與百姓,都能安穩過個年。”
宋明珠的目光悠悠落在一排擺放整齊的藥桶上,抿了一口熱茶,嗓音帶著一絲勞作後的沙啞,輕聲回道:“應當快了。燕王殿下趕赴漠北許久,城外的廝殺不如先前慘烈。這批藥送抵軍營之後,往後大抵便無需再大批次送藥了。”
承意聞言輕輕點頭,柔聲寬慰:“那姑娘便可安心了,侯爺與世子也能陪姑娘好好吃頓團圓年飯。”
她略一思忖,又謹慎補道:“這是最後一次大規模送藥,穩妥起見,姑娘還是讓龍西與喬硯一同押送吧。有了頭一回遇劫的前車之鑑,越到收尾關頭,越不能掉以輕心,務必有人穩妥護藥。”
宋明珠微微頷首,思緒不由得飄回第一批金瘡藥押運的驚險。
彼時月棲關藥材緊缺,乳香、沒藥等制膏良藥一物難求。
喬硯費盡周折,輾轉託付各地遊商,才湊齊這批珍稀緊缺的藥材。首批金瘡藥熬製成功時,宋明珠心中欣喜,吩咐龍西帶隊,親自隨同押送物資奔赴軍營,期盼藥膏能早日送到軍醫手中,不料半路遭遇劫匪攔路劫掠,阻斷去路。
這是宋明珠頭一回撞見山野匪類,她微微探身向外望去,看著一眾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匪徒,輕聲向身側的執戈疑惑道:“這般不修邊幅、邋遢粗鄙之人,也敢做攔路盜匪?梳洗打理都不肯,讓人辨不清面目。”
為首的匪徒見她容貌清麗、身姿嬌俏,起了歹心,一臉痞氣地嬉皮起鬨:“小娘子管得倒是寬!還敢指點爺們梳洗?莫不是看上哥幾個,想主動湊上來暖床伺候?”
聽聞輕浮穢語,宋明珠唇角勾起一抹冷嗤。上一個敢當眾調戲她的人,如今早己化作一抔黃土,墳頭草木早叢生。
不等她開口,身側的執戈己動怒,身形疾閃上前,一記利落飛踢首接將那口出穢言的領頭混混踹翻在地,眉眼凌厲,厲聲呵斥:“放肆!不知死活的東西!”
那混混無防備,被執戈一腳踹得重重摔落在地,半晌動彈不得。餘下一眾混混見狀,個個噤若寒蟬,無人敢上前攙扶。
另有一名黃牙混混看著倒地的同伴,看到執戈身手矯健、氣勢懾人,心底隱隱發怵,可望著板車上滿載的物資,抵不過貪念。
他齜著一口大黃牙,色厲內荏地厲聲叫囂:“我們是土生土長的月棲關本地人!你們這些外來行腳商,最好識相些,別招惹我們,否則定讓你們在這地界寸步難行、做不成買賣!真當自己活膩了?敢盤下張老頭的藥鋪!也不提前在道上打聽打聽,在月棲關得罪哥幾個,從來沒有好下場!”
宋明珠聽得頗有興致,眉眼淡淡,輕啟唇齒:“哦?當真這般厲害?那不妨說說你們的豐功偉績,也好讓我開開眼、心生畏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