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柔枝孤零零跪在青磚上,一手死死捂住火辣辣發燙的臉頰,眼眶通紅,抬眸望向杜月娥,聲音裹著不甘與譏諷:“世子妃好算計,從頭到尾,奴婢都被你利用得徹徹底底。”
杜月娥抬手推開青苗上前攙扶的手,緩步走上前,微微俯身,半蹲在柔枝身前。
清麗的眉眼綴著一抹淺淡涼薄的笑意,語氣輕緩,卻字字誅心:“話可不能亂說。我不過是順勢而為,廢物利用罷了。難道當初那些遞往京城的私信、散播在外的流言,不是姨娘親手所為?”
柔枝眼神微微一晃,緩緩鬆開捂著臉的手,眯眸定定看向杜月娥。
心底翻湧著無盡不甘,這樁樁件件,難道不都是世子妃暗中授意的嗎?
當初宋明珠被擄遇險的訊息,是杜月娥的貼身大丫鬟青秧特意偷偷來告知她的。她彼時正身處禁足之中,與世隔絕,若無旁人通風報信,無從得知風聲。
起初她篤定,是杜月娥礙於身份不便親自出手。畢竟杜月娥在世子面前,維持著賢良溫婉、善待小姑的完美人設,故而才暗中傳話,借她的手行事。
彼時得知宋明珠被擄的訊息,柔枝毫無遲疑,當即暗中買通府中下人,西處散播宋明珠遭擄遇險的訊息,更刻意捏造謠言,傳她身陷敵營、早己失了清白。不止於此,她還私自修書一封,加急遞往京城,將此番風波稟報給侯府老夫人與侯夫人。
她打的一手好算盤,想借著這場禍事徹底摧垮宋明珠。
即便宋明珠僥倖脫險歸來,也會身負滿身汙名,在侯府、在月棲關、在京城再無立足之地。與此同時,她亦可藉此向京城侯夫人表功,證明她遠在邊陲,依舊謹遵吩咐、盡心辦事,全心輔佐世子妃。
可此刻望著杜月娥這副雲淡風輕、暗藏得意的模樣,柔枝才看清真相。
眼前人心思深沉、城府極深,根本不是她所想的那般溫和無害,杜月娥從頭到尾都在算計她,是打算將所有罪責推到她身上,藉此事置她於死地。
戾氣與怒火在胸腔翻湧不止,可柔枝深知她人微言輕、受制於人,不敢發作,更不敢當眾質問半句。
只能死死壓下滿心怨懟,維持著一副隱忍委屈的模樣,啞聲低嘆:“主母好算計。”
杜月娥聞言,一聲冷嗤,語氣帶著居高臨下的淡漠:“不過是個卑賤婢子,仗著幾分姿色搶在主母前頭承寵,就該清楚,逾矩之事,從來落不得善終。”
“我身為平陽侯府嫡長女,不屑與你這丫頭出身的姨娘計較,往日留著你,不過如同在院裡養只貓狗解悶罷了。可你一介姨娘,敢在月棲關越俎代庖、僭用主母權責,這行徑,是不將我這個正室主母放在眼裡。”
柔枝心頭一慌,急忙開口辯解:“世子妃定是誤會了!柔枝所作所為,皆是奉了侯夫人與老夫人的授意,絕非自作主張!”
杜月娥垂眸望著她,唇角勾起一抹涼薄的淺笑:“怎麼?事到如今,是想拿婆母和祖母來壓我?”
她微微傾身,將柔枝從頭到腳細細端詳一遍,語氣嘲弄:“你若當真行得正、坐得端,事事皆遵規矩、合乎情理,我又何必千里迢迢,遠赴這苦寒的月棲關來整治你?”
柔枝一時語塞,啞然沉默。
她心中委屈不甘。自打抵達月棲關,那些針對宋明珠的暗處算計、腌臢手段,無一不是京城侯夫人與老夫人的指令,她自始至終,都只是奉命行事的棋子。
反觀杜月娥,來了月棲關卻處處拿捏分寸、故作姿態。表面上對宋明珠溫柔親厚、體恤周全,暗地裡步步為營、刻意捧殺,句句算計、事事拿捏。不僅如此,杜月還屢屢將她推出來頂罪,藉著打壓她,反襯自身的寬和公正,洗白名聲、裝點賢德。
這些內宅博弈、暗中算計,柔枝從未計較。她心知二人同屬世子內院,本該一體同心、一致對外。她預設揹負所有髒水、惡名與黑鍋,甘心做那個汙濁之人,成全杜月娥賢良明理的主母名聲。
可她無法容忍,杜月娥狠絕至此,事到臨頭將她推出來做擋箭牌、替罪羔羊,一心要治她於死地,她自己卻置身事外,穩穩落得個秉公處置、主持公道的美名。
不甘死死堵在柔枝心口,鬱結憤懣,幾欲炸裂。
思緒翻湧間,她又想起上回世子歸來時,對她疏離淡漠的態度,心底湧上茫然與酸澀。她費盡心機、步步算計,日夜折騰,究竟是為了什麼?
來月棲關之前,娘千叮萬囑,告訴她世子情愛是虛妄靠不住,女子在後院立足,唯有討好侯夫人、敬奉主母,方能站穩腳跟、安身立命。
她一首謹守教誨、步步謹慎,可世事偏偏不盡人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