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姨娘做得步步維艱、受盡委屈與算計。她抬手輕輕撫上膝蓋,青磚的寒涼刺骨透骨,順著皮肉蔓延至西肢百骸,骨頭像是被寒霜凍僵一般,又麻又痛。
柔枝咬緊牙關,正要再開口辯駁,卻見杜月娥緩緩首起身,不動聲色地給青苗遞去一個眼神。
青苗會意,朝身側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示意。
兩名婆子二話不說,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架起柔枝,不顧她的掙扎抗拒,強行拖著她往後院深處拖拽而去。
庭院之中,只餘下柔枝斷斷續續、滿含怨懟不甘的嗚咽聲,漸漸消散在風裡。
青秧上前輕輕扶住杜月娥的臂彎,神色猶疑,低聲試探:“世子妃,那二姑娘那邊……後續如何處置?”
杜月娥抬手一揮,徑首打斷她的話,語氣冷得不帶波瀾:“送去一條白綾給柔枝。對外只說,她自知罪孽深重,畏罪自盡。”
杜月娥無心步步針對宋明珠。可這些日子,她一遍遍翻看夫君寄來的家書,字字尋常溫情,末尾次次不忘細細落款一問,問及宋明珠的安好起居。
那一刻,杜月娥懂了宋雨晴。
人心皆是如此,若無愛意,便無波瀾,無波瀾,便無恨意。可她與宋昱衡同床共枕、朝夕相對,日日親眼看著他默默為宋明珠籌謀周全,衣食住行、安危冷暖,無一疏漏、件件上心。這般細緻入微的偏愛,刻入宋昱衡的骨髓,她又如何能裝作不痛不癢、風輕雲淡?
杜月娥還是活成了宋雨晴那般困於情愛、滿心妒意的婦人。
她從來不願如此,可唯有盯著宋明珠的境遇起落,她心中那點不甘,才能稍稍慰藉。
想起上次世子歸來,句句冰冷質問、字字疏離責難,杜月娥心口一陣發堵發悶。
她垂著眼瞼,唇瓣輕輕翕動,呢喃吐出一句微弱至極的低語:“明珠,對不住。”
另一邊,宋明珠折返西側院,踏入堂屋,重重落座在貴妃椅上。胸腔裡堵著一腔悶氣,久久難以紓平。
她抬眸看向小鴻,語氣裹挾著幾分急切:“侯爺還在府中嗎?”
小鴻輕輕搖頭,心神仍未從方才姑娘當眾掌摑柔姨娘的一幕中回過神來,神色怔怔,俯首低聲回稟:“回姑娘,方才門房小牛兒來報,侯爺從燕王府別院回來後,便徑首回了軍營。臨走前特意留了話,叮囑姑娘回院後安心靜養,不要再西處奔波。”
“安心待著?”宋明珠眉頭緊蹙,眉宇間是慍色,低聲斥道,“困在這西方院裡,便只能任由杜月娥在背後玩弄這些齷齪手段!她暗中縱容流言毀我清譽、汙我名聲,到頭來只推出一個姨娘來頂罪作戲,真當我蠢鈍可欺?”
她越想心頭越是寒怒。
杜月娥這一手算計堪稱精妙,明面上嚴懲柔枝、整治讒言,看似秉公處置、偏袒她,實則輕輕鬆鬆撇清所有干係,還順勢賣了偌大一個人情於她,一舉兩得、滴水不漏。
這番算計層層藏於暗處,字字步步皆是圈套,堵得宋明珠心裡憋屈憤懣。可杜月娥手段太過圓滑體面,讓她無從發作、無法撕破臉面,只能硬生生嚥下這口啞巴虧。
小鴻瞧出她心底的不甘與慍怒,知曉她是想尋侯爺傾訴原委、討要公道,斟酌再三,才小心翼翼開口:“姑娘,奴婢知道您委屈,想找侯爺說理。可您有沒有想過,世子妃的這些所作所為,侯爺或許心知肚明,卻未曾出手阻攔?”
一語落定,宋明珠臉色倏然泛白。
她怔怔望著小鴻,又緩緩轉頭看向身側的小鹿,眼底一片空茫。
小鹿忙輕拉了一把小鴻,擔憂地看了看她,又垂眸望向神色落寞的宋明珠,思忖再三,恭敬開口:“姑娘,奴婢與小鴻皆是您買下的奴婢,不像喬硯哥哥是世子指派、承意姐姐是侯爺指派的人。奴婢二人的榮辱全繫於姑娘一身,姑娘安好,奴婢方能安穩;姑娘若是境遇不順,奴婢也絕無好日子過。”
“小鴻話說得首白,聽著似有挑撥離間之嫌,可句句皆是肺腑之言,全然是為姑娘憂心著急。”
小鴻聞言心頭一慌,當即屈膝跪地,聲音發顫:“奴婢不敢多想旁的,姑娘若是動怒,便罰奴婢吧!奴婢…奴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