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面上卻故作遲疑為難,目光淡淡掃過西院一眾伺候的丫頭,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包容:“不曾想……是明珠的私藏物件。罷了,這是明珠的私事,不必深究,大家且去玩些別的吧。”
那句輕飄飄的“私藏物件”,看似包容周全,實則默認了所有揣測,變相坐實了旁人心中的齷齪猜想。
彼時那個翻出風月話本的世家小姐立在原地,麵皮微微脹紅,心底無真正羞澀。榮城閨閣之中,私下翻看話本本就是尋常事,無人真正清白。是以不過片刻功夫,席間氣氛便再度活絡起來,依舊笑語喧譁、熱鬧如初。
一眾未出閣的小姐們彼此心照不宣,非但不覺得不妥,反倒隱隱覺得宋明珠隨性坦蕩、與她們是一路人;可在座己成婚的世家夫人們,個個面色內斂、心生鄙棄,私下非議,只覺宋明珠不知規矩、不知檢點,無世家貴女的端莊自持。
屋內,宋明珠端起茶杯,又淺啜一口溫潤果茶,抬眸看向身側的雪碧,神色平靜無波,語氣淡得不起一絲波瀾:“不必多慮,我心裡通透得很。”
“杜月娥就是藉著幾本話本大做文章,想著再度拿捏把柄、敗壞我的名聲。”她眸光微涼,眼底毫無慍怒,只剩漠然,“我如今名聲,人人詬病,爛到極致,又何懼多這一樁兩樁閒言碎語。況且藏書閣那些雜書話本,大半都是昔日燕王殿下贈予我的藏品。她處心積慮窺探私物、肆意揣測造謠,我便由著她們去傳、由著她們去議。”
雪碧聽著姑娘淡然的話語,心頭緊繃的弦稍稍鬆緩,鄭重頷首應聲。
“此番辛苦你及時來報。”宋明珠眉眼稍柔,輕聲道謝。
雪碧垂首躬身行禮,而後輕手輕腳退出屋外廊下。
小鹿蹲在貴妃榻邊,細細柔柔地替宋明珠捶著小腿,遲疑半晌,還是小心翼翼開口追問:“姑娘,這般被人算計,你當真一點都不惱嗎?”
宋明珠低低笑了一聲,笑意淺淺,眼底藏著幾分無奈與清醒:“怎麼不惱?我好心借她院落撐場面、全她體面,她卻暗中縱容旁人私闖我書房、翻看我的私物,處處算計、刻意給我找不痛快。換做任何人,心中都會有氣。我又不是泥塑木雕的菩薩,無悲無喜、任人拿捏。”
她輕舒一口氣,語氣淡然:“只是心頭氣惱無用,挽回不了局面,又懲治不了旁人,到頭來不過徒增自身煩憂罷了。”
說罷,她抬眸看向身側的小鹿,話鋒微微一轉,輕聲問道:“前些日子我與你提及的那件事,你可思量清楚了?”
小鹿停下捶腿的動作,雙手微微攥緊,眉眼間是忐忑不安,斟酌再三,才緩緩開口:“姑娘這般信任奴婢,處處為奴婢著想,奴婢心中感念萬分。只是奴婢……只是奴婢怕中途出了差錯,到那時,再也見不到姑娘了。”
宋明珠輕輕搖頭,語氣溫和,帶著篤定:“沒有萬一。你若是心底不願,也無妨,我不勉強。留在侯府,至少能安穩度日,歲歲無憂。”
小鹿垂首靜靜思忖片刻,再度抬眸時,眼底的忐忑褪去,只剩一片澄澈篤定,重重頷首:“既然姑娘信任奴婢,還願意為奴婢籌謀前路,奴婢願意一試!只是姑娘……若是途中真的生出變故,奴婢是不是就再也回不來,見不到您了?”
宋明珠輕輕搖頭,眸底掠過一絲茫然與深切憂心,語聲輕淺無力:“我也不知......承意如今行至何處,一路是否安穩,路途之上有無風波變故.........。”
她微微垂眸,心頭翻湧著層層自我詰問,目光落向蹲在榻邊的小鹿,嗓音輕淺,帶著幾分茫然的自責,輕聲呢喃:“我這般安排,是不是太過自私了?”
小鹿一時語塞,心底五味雜陳,不知該如何寬慰辯解。
她微微躬身垂首,語氣懇切而堅定,字字赤誠:“姑娘肯費心為奴婢籌謀前路,奴婢心甘情願,無論前路如何,不後悔。”
正當主僕二人低聲私語,心緒沉沉之際,月奴輕步掀簾入內。
她對著榻上的宋明珠恭敬屈膝行禮,壓低聲色,沉聲稟報:“姑娘,京城來信了。”
宋明珠聞言坐首身子,眼底掠過一抹訝異,心頭微驚,追問:“是何人寄來的書信?”
自她來到榮城,京城之中,唯有杜氏姐妹曾與她書信相通。昔日杜月娥未遠赴月棲關時,姑嫂二人偶爾互通音訊、互傳問候;而另一人便是杜月嫻,自晏世子圍堵燕王府那事過後,杜月嫻便與她斷了書信往來,再無隻言片語。
“是王太醫寄來的信。”月奴說著,雙手將一封封緘整齊、墨跡嶄新的書信恭敬遞上。
宋明珠眉心一蹙,心頭隱隱一動,隱約猜到了執筆之人。她指尖微緊,快速接過書信、拆開封緘,鋪展細讀,入目果然是杜月嫻熟悉的字跡,溫婉筆鋒之下,藏著無奈與焦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