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之五指收緊,死死攥緊扶手,指節用力到泛白,堅硬的木椅扶手被他捏得微微震顫。
“死遁?”他低聲重複這兩個字,嗓音艱澀沙啞,似是從齒縫中硬生生擠出,“你可知她一旦‘身死’,往後此生,再也不能以宋明珠的身份立足世間,再也無法光明正大、名正言順地站在本王身側。你又敢保證,她遠赴平梁,便能得一世安穩、再無風波?”
宋修遠目光堅定,分毫未退:“平梁府乃是壽王封地,誰也不會料到,我會將備受針對的明珠送往壽王眼皮底下。燈下藏暗、大隱隱於市,這個道理,殿下必然懂得。”
“臣己安排妥當,會為她置換全新身份,護她一世豐衣足食、安穩度日,無人知曉她的過往,無人能尋她蹤跡。比起留在京城,做任人拿捏、挑撥利用的棋子,日日身陷險境、拖累殿下、連累家族,這己是她能求得的最好歸宿。”
他稍一斟酌,又鄭重補充一句:“再者,殿下若真能問鼎天下、奪得大寶,來日權掌西海,有的是法子尋她、護她、彌補於她。可若殿下前路坎坷、一朝失勢,至少明珠抽身事外,得以保全性命、安然餘生。臣這一生所求不多,唯求小女一條平安性命,僅此而己。”
此番話語落地,李易之陷入沉默。
廳堂之內,燭火噼啪輕響,跳躍的火光搖曳不定,將他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明暗交錯間,是掙扎與隱忍。
他心底清明,宋修遠所言句句屬實、字字戳破現實。
宋明珠心性單純、無自保之力,便是這場權謀棋局中最薄弱的破綻。
太子為牽制他、鎮國公府為除他後患、壽王為報復宋家,各方勢力的明槍暗箭、風雨殺機,都會落在宋明珠身上。
李易之緩緩鬆開緊攥椅柄的手掌,指節泛出的青白緩緩褪去,周身緊繃的戾氣斂去,語氣裹挾著疲憊,卻又藏著決絕:“明珠的死遁,需得她心甘情願。”
宋修遠眼底掠過一抹亮色,懸著的心稍稍落地,輕聲追問:“殿下這是應允了?”
“本王並非應允,只是不敢賭。”李易之緩緩起身,踱步至窗前,抬眸望向窗外濃稠如墨的沉沉夜色,眼底翻湧著複雜心緒:“權局輸贏、儲位之爭,本王皆可放手一搏、坦然認敗。唯獨她的性命,本王賭不起。”
他話音微頓,語氣篤定:“若是她不願遠走脫身,執意留在局中,那本王便傾盡所有、拼盡全力,護她一世周全,不讓她遭人算計折辱。”
宋修遠心頭大石落地,微微躬身行禮,語氣懇切安穩:“臣回府詢問明珠心意。她素來懂事通透,深知朝堂利害、前路兇險,定會做出最明智的抉擇。”
“不必。”李易之抬手出聲制止,語氣堅定,“本王親自去見她。”
他要當面看著她,親自問她的心意,親耳聽見她的答案。
他想知曉,她是願陪他奔赴京城險境,踏入步步驚心的權謀漩渦,與他共擔風雨;還是願捨棄虛名婚約,隱姓埋名,奔赴安穩俗世,安度餘生。
宋修遠無異議,只鄭重叮囑道:“殿下,此事刻不容緩。如今鎮國公府張知禮緊盯各方動靜、暗中窺探佈局,事態瞬息萬變,最好儘快定下章程。拖延越久,破綻越多,後續人員排程、退路安排只會愈發艱難。”
李易之微微頷首,漆黑的眸底藏著偏執的執念,一字一句沉聲道:“好。但本王有唯一要求。”
“無論她作何選擇,必先與本王在榮城完成大婚。即便他日她隱姓埋名、遠遁他鄉,她依舊是本王的人。待本王掃清障礙、權掌大局、騰出手來的那日,定會尋遍天下,將她尋回。”
宋修遠靜靜望著眼前執拗的李易之,心中百感交集,終是輕輕嘆了口氣,緩緩頷首應下。
翌日五更,天色未明,夜幕仍沉。
燕王府寢殿之內,李易之在床上輾轉反側,毫無睡意。
今日是他與宋明珠大婚之日,可他心頭雜亂紛擾,千般情緒纏雜在心,久久無法平復。
他沉聲喚了一句。
門外值守的王康聞聲,悄無聲息推門入內,垂首躬身輕喚:“殿下。”
“備車,去永定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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