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珠聞言默然垂首,抬手端起湯碗淺啜一口,方才醇厚暖胃的魚湯,此刻品不出滋味,心頭縈繞著沉沉滯悶,大好的胃口消散無蹤。
耳畔再度傳來李易之溫沉的嗓音,帶著幾分剖析與輕嘆:“明珠,有時本王著實不解,麗姨娘是如何教養你的。你與這世間尋常女子全然不同,世人眼中司空見慣的尊卑規矩、奴僕宿命,唯你事事耿耿於懷。在下位者眼中,僕役奴婢本就是主子的附屬,生死榮辱皆由主家定奪,死了便死了,無人會惋惜自責,你無需這般介懷。”
宋明珠立刻抬眸反駁,眸光清亮又執拗:“為何無需介懷?眾生皆苦,人命從無貴賤,每一條性命都值得被珍重。”
李易之無奈搖頭,眼底盛滿縱容,卻依舊固守他的立場:“本王的明珠,終是太過心軟。”
宋明珠避開他的目光,再度追問起心底牽掛:“殿下當真知曉若蘭的下落?”
想到讓承意趕赴京城,不知可否尋到了若蘭。
李易之望著她執拗的模樣,淡淡開口,語氣平靜無波,聽不出半分波瀾:“本王知曉。只是她己經死了,是本王派人處置的。”
“什麼?”宋明珠手中木筷一滯,輕輕滑落案上,清脆的聲響打破殿內靜謐。
她眼底是錯愕,失聲追問:“為何?”
李易之神色未變,慢條斯理道出緣由,字字清晰冷冽:“若蘭曾是你的貼身丫鬟,一言一行皆牽你的體面。老侯夫人將她送入青樓、推作頭牌,讓她混跡風塵蒐集情報,此舉看似懲戒奴婢,實則是折辱你這位王府正妃,更是公然與本王作對。這般隱患,本王豈能留她在世?”
一番話落下,宋明珠心頭密密麻麻涌上無盡酸澀與茫然。
她一時分辨不清,若蘭落得身死的下場,是誰的過錯?是護不住人的她,是薄情寡義的張知禮,還是殺伐果斷、不留餘地的李易之?
她沉默良久,嗓音微啞,輕聲問道:“那她腹中的孩子呢?”
李易之語氣淡漠,毫無波瀾:“無人知曉下落。那孩子降生於風塵青樓,從出生起,命運便己註定。”
宋明珠蹙眉,滿心不解:“那是鎮國公府的血脈。”
李易之輕笑一聲,眼底是上層權貴的涼薄通透:“張知禮從不認為那是自己的骨肉。他風流濫情,既然若蘭能與他私相授受,在他眼中,若蘭也難保不會依附他人。這般來路不明的孩子,他不會放在心上。”
宋明珠張了張嘴,明明心中清楚那確確實實是張知禮的骨肉,可最終還是將滿腹辯解咽回腹中。
她此刻看清,這些身居權力頂層的權貴,不會在意區區一兩個孩子的性命,更不缺女子為其綿延子嗣。
於張知禮而言,若蘭不過是他無數風流豔遇裡最不起眼的一筆插曲,可若蘭,卻為這一場虛妄的攀附,搭進了她的一生與性命。
二人相伴用完晚膳,便一同折返臥房。
一夜纏綿悱惻,繾綣溫存耗盡了宋明珠渾身氣力。她軟軟窩在李易之的懷中,倦意翻湧而上,不消片刻沉沉睡去。眉眼舒展,面容恬靜,綿長均勻的呼吸輕輕縈繞在李易之的耳畔,睡得格外安穩沉熟。
李易之卻毫無睡意,垂眸靜靜凝視懷中人恬靜熟睡的容顏,眸光溫柔繾綣,沉沉落在她臉上,久久未挪開。
他修長微涼的指尖輕輕落下,溫柔撫過她平坦細膩的小腹,腦海中浮現王康此前暗中稟報:“殿下,王妃方才向月奴求取了避子湯藥。”
彼時他正捏著案上文書,指腹緩緩摩挲著紙頁邊角,神色淡然,沉聲問詢:“她為何要這般做?”
王康恭敬躬身行禮,隨即抬手示意。
立在殿外的小太監輕步入內,躬身行禮,俯首恭謹回稟:“回殿下,王妃言道,自己年歲尚輕,尚且不適合生養子嗣。且回京之後,常居慧空寺清修,若是懷了身孕,諸多事宜多有不便,因此才求取湯藥,想要避子。”
李易之聽罷,低低哼笑一聲,眼底溫柔斂去,只剩幾分深沉莫測的意味,淡淡吩咐王康:“傳本王旨意,命王太醫親自為王妃診脈,依照她的體質,調配溫和滋補、調養身子的藥。”
他語氣篤定,心思籌謀得滴水不漏,淡淡吩咐道:“她既執意要服藥,便遂了她的心意。命人將調養氣血的滋補湯藥煉製成丸,只告訴她是事後服用的避子藥丸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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