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船主沒罵他,只把這句話壓進嗓子裡:“對,寫上。”
偏偏水上不肯給人留臉。
上游一條裝滿陶罐的大船趕著過彎,船伕怕撞淺灘,櫓打得急。兩船錯身時,帶起一陣橫水。白家灣的纜繩猛地繃直,船身往岸樁上一蕩,艙門邊那根護木杆擦過去,正磕在外層封泥的邊上。
“封!”壯船工撲過去,手還沒碰到,胡船主已一把按住他。
“先別摸。”胡船主臉色發白,卻沒亂,“看清了再說。”
封泥邊緣多了一道淺淺的斜紋,像被木頭蹭破一層皮。岸上有人脫口而出:“又是這兩個割籤的——”
瘦船工一下漲紅了臉,硬梗著脖子回過去:“看封,隨後看人。俺們站在這兒,誰也沒動!”
書手沒有忙著記“損”。他繩結還在原來的位置;胡船主隨後掀開外層護布,看內層封記,內封完整無裂。胡船主用手背擦了把汗:“是護木杆磕的,沒開艙。”
“時辰。”書手問。
“未時初。”白家灣經手人道。
“見證人。”
看纜漢子抬手:“我。”
壯船工又指著岸邊那條陶罐船:“那條船的船伕也該記。他過時帶起的水。”
對面船伕隔著河罵了一句:“記就記,老子又沒撞你貨!”罵歸罵,還是報了自己的船號。
書手將異常位置、未時初、護木杆磕磨、繩結未動、內層封記未動,以及四個見證人的名字一項項寫下。寫到“誰上岸”時,他順手往下一劃,準備收筆。
“還少一個。”瘦船工提醒。
“少什麼?”
“離岸時辰。”瘦船工指著空格,“要是下一處問起來,總不能只知道來了,不知道走了。”
胡船主望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終究只說:“等纜鬆了,你自己盯著漏刻。”
白家灣經手人站在岸上,瞧著那幾欄字,忍不住嘟囔:“靠一會兒岸,弄得比娶親還細。”
瘦船工沒跟他拌嘴,只把手壓在那道淺紋旁:“娶親壞了還能再辦,封要是說不清,回去誰都得捱餓。”
經手人怔了怔,低頭把二十錢的收據按好。
水裝完,纜也看過。離岸前,眾人又驗了一遍。淺紋還在,內封仍好,繩結依舊。白家灣經手人把二十錢的收據按進承運單,沒往艙門那邊多看一眼。
“未時末,離岸。”壯船工報得很利索。
船順水出了白家灣。胡船主坐在舵邊,過了好一會兒才吐出一口氣:“原來封泥磕一下,也不用全船人站著等死。”
瘦船工小聲道:“記清了,才不用等。”
城東那邊,蘇遠並沒有守著碼頭髮呆。早在第二船起運前,他已叫人將發貨單、起運貨點陣圖和母秤副記送到收貨點。收貨的倉工把紙壓在木案上,一遍遍認清封泥起運時是什麼模樣。
夕陽壓低河面時,胡船主的船還在下行。艙門上的封泥帶著那道已寫明來由的淺痕,沒被擦掉,也沒被遮住。城東收貨人握著貨單站在碼頭,只等船靠岸後,一項一項把它驗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