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把那筆退掉的訂錢另寫進冊,筆尖停了一下:“這家退了,前日訂過的那家布行也該問。它訂的是店裡擺樣的二十面,跟禮鏡不是一回事。晚幾日未必就要退,可也不能裝作沒事。”
“你去。”劉琅道,“把兩座窯怎麼排、哪一日能交,說清。人家肯等,是替東來留情面;不肯等,是人家自己的買賣。”
張醜聽到二十面,立刻翻出批次牌。牌子用麻繩串著,邊緣被爐灰燻得發黑。他把已經入爐的、剛裁好坯料的、還在驗料的分成三摞,手指在木牌間停來停去,最後將一塊寫著“急”的牌子翻了個面。
“這一批已入爐,動不得。那十面壽禮挪七日,正好接上東窯下一輪;布行那二十面裡,先挑十二面能趕,餘下八面再問他們要不要分批。”他說到這裡,自己也愣了愣。
劉琅看著他:“排出來便拿給陳默核。別為了湊一個好看的日期,把還溼著的料塞進火裡。”
“俺也去曉得。”張醜把牌子捋齊,“爐火不是替賬簿遮醜的。”
午時換班,輪休那口窯的幫工先去拆煙道口的灰。灰積得厚,鐵鏟一伸進去便帶出一團發硬的黑垢。老匠人在旁邊看著,嘴上還不服:“停著也要幹活,跟開窯有什麼兩樣?”
先前按錢袋的幫工把篩子架好,小聲道:“開窯是守火,停窯是學不會就捱罵。俺也去寧肯篩炭,也不想明日說沒活便沒錢。”
老匠人瞪他一眼,倒把一盞舊鏡坯遞過去:“少說話。你篩出來的細料,按乾溼分筐。錯一筐,下一爐的臉上便全是麻點。”
那幫工趕緊接住。院裡很快響起鐵鏟刮磚、篩網撞木框的聲音,沒人再問“輪休是不是遣散”。張醜從窯口走過,腳步慢了一下,又去把排班牌掛到牆上。牌上每個人都有活,連驗貨的老匠也被寫進了下午那一欄。
午後,蘇遠帶著泥腳回來,三張小記分開放在案上。
“炭車的輪確實壞了。”他說,“我看過裂開的輪輻,裂口新,車也還停在林道邊。可車上的炭換到另一輛車,昨夜送進北田莊。車把式只說莊上給錢爽快。”
他又推過一枚削下來的船板木屑:“稱漏水的船底有舊縫,但未拆修。泊位邊的人看見它午前替別家跑了兩趟麻布。至於病船,撐櫓的船伕真病倒在家;船行還有替手,卻說這幾日不接東來的貨。”
呂強把木屑和三張小記分開壓住:“輪壞、病人、舊縫都是真的。車炭改送是一件,船行拒接又是一件。證人、車轍、泊位話頭各自留好,別圖省事熬成一鍋罪名。”
“不熬。”劉琅說,“先記清誰願意賣,誰不願意跑。”
張醜聽見北田莊三個字,火鉗往地上一頓:“俺也去帶人去把炭搬回來!”
“人家沒賣,搬回來叫什麼?”劉琅看他,“你把鏡坊的人帶去搶炭,窯是能多燒一日,東來的牌子也一塊燒了。”
張醜臉黑得像炭,半晌才彎腰撿起火鉗:“那我先把十二日的火守住。”
入夜,後門來了個挑炭樣的漢子,姓馬,肩上扁擔一頭掛著小筐。他沒跨門檻,先望了兩遍巷口。
“小人能引兩處小窯,量碎,價也高。”馬販子道,“東來結錢爽快,我想做長久買賣。可莊園和碼頭都放了話,替你們跑貨的,往後別走林道,也別想靠常用泊位。我只引貨,不替運。”
蘇遠問:“你自己怕,還是窯戶怕?”
“都怕。可都要吃飯。”馬販子抹了把鼻尖的炭灰,“你們若肯現結,總有人願意賣一點。名頭別掛我身上。”
劉琅讓呂強另記口信,只寫他遞了話,不寫什麼忠心。他望著案上七日、十二日兩行數,沒有追問那三條到底是什麼。
馬販子把扁擔重新挑上肩,走到巷口又停住:“那三條,莊上不肯叫我多聽。可小人知道,若答應了,以後誰賣一筐炭、跑一段路,都得先看他們臉色。”
他沒再回頭。巷裡風過,炭灰貼在門檻邊,像一層怎麼掃也掃不淨的黑霜。
劉琅看著那層黑霜,聲音不高:“炭和船想動,東來得先改三條規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