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入殿時,懷裡抱著三卷同年的交趾舊上計。
他先依禮拜見,將三卷竹簡平碼在案前,沒有多說頌辭,只把寫著戶口與倉糧的幾片抽出來,疊在最上頭。
“臣請先問陛下一事。”
“問。”
“同是交趾郡同一年所報,一卷說戶口增,一卷說應稅戶少,另一卷倉糧反比前歲少近兩成。”曹操指著三處墨跡,“臣若奉詔南行,該信哪一卷?”
大司農屬官咳了一聲:“上計分送官署,抄錄時難免有差。”
曹操向他拱了拱手:“若只錯一兩個字,自可複核。戶口、應稅戶、倉糧各錯一處,恰好都能叫可徵之糧變少。臣不敢先替它叫抄錯。”
他說完退回半步,等皇帝答話。
劉琅拿起三卷看了看:“哪一卷都先別信。帶著原數去,到地方查。”
曹操抬眼:“若陛下只要臣去查舊賬,尚書檯另派一名能吏也可。臣聽說,兩縣要停雜稅、徭役,只收谷稅?”
“是。”
“臣反對。”
大司農屬官的眉頭立刻皺起。呂強坐在側案後,卻只提筆記下“曹操反對”,連誰先沉臉也沒理。
劉琅道:“說理由。”
“地方倉要修,驛路要走,吏要吃俸,軍伍也要糧。陛下停舊雜稅,縣令若無錢辦事,便會另立名目。谷稅入倉前收一個稱量錢,入倉後收一個守倉錢,上船再收一個船腳、護糧錢。詔上只免了舊名,百姓交的只會更多。”
劉琅把昨日擬的薄詔翻了個面。曹操才問了幾句,背面已經不夠寫。
“縣裡該用的糧,從谷稅中留。”他說,“修倉、驛路與必要軍伍的用度,另列公開預算。雜稅、臨時攤派和無償徭役,不準換名再收。若有人收倉腳、船腳,先問是誰受了什麼貨、做了什麼工。真有承運與修倉之費,從公賬付,不準挨戶攤。”
曹操問:“地方若已收了呢?”
“你可先停該項,封存文書與收來的錢糧,上報。查清是確有公用,還是借名搜刮。你能停,不能自己再造一個新稅補上。”
“臣記下了。”曹操伸手把呂強面前那張空白詔紙往自己這邊轉了半寸,又問,“地方要留多少谷稅?”
“先留種糧、口糧、災糧與必要軍糧。”
“多少?”
“到地方核。”
“若縣裡說,倉中每一石都是災糧,臣一石也不得動?”
劉琅看著他:“那便查它究竟是不是災糧。”
“若洛陽先定一個數,臣照數留下,第二年遇荒呢?”
“所以朕不在這裡定比例。”劉琅把輿圖推開,露出案上的舊戶籍,“兩縣各自按戶口、田畝、播種數、上次收成、現倉與距下次收成的日子登記。種糧看下次播種所需,口糧要留到下一收成。災糧單列,軍糧也單列。沒核清以前,爭議糧封在當地,不急著裝船。”
曹操拿起一片空簡,在上面比了比:“一戶五口,與一戶三口,口糧自然不同。可戶籍上若有早已死去的人,地方便能多留;若有逃戶未銷,賬也會虛。臣到戶復問,鄰里互相包庇,又當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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