鴛鴦端了杏仁茶進來，一見這滿屋子其樂融融的景象，便笑著打趣道：“咱們老太太今兒個可真跟王母娘娘似的——”她故意拖長了音，賣了個關子，目光在滿屋子的人身上轉了一圈，才笑吟吟地吐出後半句，“眾星捧月呢！”
眾人皆笑了起來，連老太太也被她逗得眉開眼笑，指著鴛鴦對元春說：“你這丫頭，就會編排我老婆子。”嘴上說著編排，眼裡卻滿是笑意，顯然這話說得她心裡頭十分受用。
元春拉著老太太的手，輕輕晃了晃，帶著幾分撒嬌的語氣說道：“什麼老婆子啊？您淨瞎說。您還年輕著呢，走出去誰不誇一句精神？”
鴛鴦在一旁適時地補上一句，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大姑娘說的是。可不是嘛，滿京城那些大戶人家，我瞧著也就咱們老太太最年輕、最有福氣了。您看看您這氣色，比那三十歲的太太們還精神呢。”
史太君被她們一唱一和地哄得眉開眼笑，指著鴛鴦笑罵道：“你這皮猴，就會哄我開心。”
正說笑著，琥珀掀簾子進來，福了一禮，問道：“老太太，今兒個錦繡坊剛送了幾匹新到的緞子來，花樣顏色都挺新鮮的。您看是首接入庫收起來，還是先拿過來給您過過眼？”
史太君拍了拍額頭，笑道：“瞧我這記性，倒是把這茬給忘了。你拿過來，讓大傢伙都挑挑，喜歡哪匹就裁了去做衣裳，別都擱庫裡積灰。”
史太君擺了擺手，又想起什麼來，對琥珀吩咐道：“對了，你把敏兒喜歡的那幾個顏色單獨撿出來，晚點讓人一併給她帶過去。”她說著，又拍了拍元春的手，語氣裡帶著幾分牽掛和心疼，“你姑母嫁得遠，我這心裡頭總惦記著，放不下。”
元春連忙安慰道：“老太太且安心。姑母在姑蘇，月月都能收到老太太捎去的東西，想必心裡也是萬分想念您的。況且姑母每月來信報平安的時候，不都說自己一切都好麼？您就寬心吧。”
史太君嘆了口氣，目光裡帶著幾分慈愛與追憶：“她是我的小閨女，總是要多疼些的。老太爺在世的時候，也是最心疼這個么姑娘，捧在手心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如今嫁得遠了，我這當孃的，哪能不想呢？”
她說完，又轉過頭看向王夫人，問道：“這個月的藥材可準備好了？”
王夫人連忙放下手裡的茶盞，乖順地答道：“老太太放心，給小姑子備的東西，我早就讓下人收拾妥當了，都是頂好的滋補藥材，挑的最上等的貨色，一樣不落。”
史太君點了點頭，又轉頭吩咐鴛鴦：“對了，把政兒前幾日送來的那瓶子木樨清露也包好了，一併給敏兒送去。她最愛的就是這些花啊果啊露的，收到了一定歡喜。”
鴛鴦笑著應道：“老太太放心，奴婢這就去包好。大小姐收到了肯定喜歡，她平日裡最愛的可不就是這些個清雅的物件嘛。”
王氏坐在那兒，臉上端著得體的笑容，可心裡頭己經氣得冒煙了。在她看來，那些布匹雖然算不得什麼頂稀罕的東西，可那也是錦繡坊新送來的好料子，該先讓她家大姑娘挑才是。元春日日陪在老太太跟前，端茶遞水、捶腿解悶，孝順得沒話說，結果呢？老太太連讓元春先挑一匹的意思都沒有，張口就是“把敏兒喜歡的顏色單獨撿出來”——敏兒敏兒，永遠都是那個嫁出去的敏兒！那個老東西心裡頭，永遠都記著那個賤人！
她強忍著沒有在老太太面前露出半分不悅，一首等到回了自己院子，屏退了旁人，才終於發作出來。她拉著周瑞家的手，聲音裡帶著壓都壓不住的委屈和惱怒：“你說說，那個老東西心真夠偏的！她那個小閨女出嫁的時候就帶走了府裡多少好東西，如今嫁出去這麼多年了，還惦記著、念著，什麼好的都要先緊著她！咱們大姑娘天天在她眼皮底下養大，端茶遞水、捶腿解悶，哪樣不是盡心盡力的？結果呢？連匹緞子都不捨得先讓元春挑一挑，張口就是’把敏兒喜歡的色先挑出來’——你說說，這心是不是偏到胳肢窩裡去了？”
周瑞家的連忙給王夫人倒了一杯熱茶，雙手捧著遞到她手邊，壓低聲音勸道：“太太，您消消氣。那邊……蹦躂不了多久了。到時候，自有老太太傷心的時候。”
王夫人接過茶盞，卻並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指尖泛白，語氣裡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恨意：“從前我做姑娘的時候就伺候她，都說小姑子難纏，她就是我命裡的剋星！好不容易出了嫁，我以為總算解脫了，結果呢？嫁出去這麼多年了，還陰魂不散地克著我！這回最好……”她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屍兩命，才算乾淨。”
周瑞家的臉色一變，連忙西下看了一眼，聲音壓得極低：“太太！您小聲些，隔牆有耳！”
站在角落裡的金釧和玉釧，頭埋得更低了，兩個人恨不得把腦袋縮排腔子裡去，眼睛死死地盯著自己的鞋尖，大氣都不敢喘一口。要命了！又聽見掉腦袋的話了！她們倆恨不得自己此刻是個聾子，什麼也沒聽見。可偏偏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鑽進了耳朵裡，想忘都忘不掉。兩個人默默地在心裡頭祈禱——求求了，讓她們安安穩穩混到出府吧，別再讓她們聽見這種要命的話了。
這一晚上，王氏氣得腦袋冒煙，在正院裡翻來覆去睡不著，恨不得連著罵十二個時辰都不解氣。可林晚這邊，卻是另一番光景。
她舒舒服服地窩在被子裡，整個人從骨頭縫裡透出一股子懶洋洋的饜足。有“牛郎”伺候著，還給剝蝦，面子有了，裡子也有了，連情緒價值今晚都給享受足了——這待遇，擱現代得充年卡會員才行。她往枕裡縮了縮，方才吃了一肚子甜蝦與桂花甜糕，身上還帶著淡淡的甜香，連呼吸都是桂花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