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政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怒火和羞恥，到底還是端住了朝服，恭恭敬敬地朝秦太醫拱手行了一禮，姿態放得極低：“秦太醫息怒。是內子無知魯莽，衝撞了貴府醫館的大夫，實在是我的不是。我回去定會好好說她，給您一個交代。”
秦太醫冷哼一聲，負著手站在那裡，目光涼颼颼地掃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依不饒的譏誚：“我可不敢得罪你們賈家。誰不知道您的身份啊？今兒個您連我家小孫孫都敢掃地出門，要換了那尋常老百姓，怕不是得被你們趕出京城，說不定連命都要沒了。”
這話一齣口，賈政背後的汗毛都豎起來了。這帽子扣得太大了——首接把賈家往權臣、往仗勢欺人的路子上扯。這要是傳到御史耳朵裡，參他一本“驕縱跋扈、欺凌醫者”，那他這官帽子還要不要了？他哪裡敢認這個罪，腰彎得更低了，聲音裡帶著幾分低聲下氣的懇切：“您老消消氣，這事我是真不知情。回頭我一定帶著內子親自登門，到您府上給您和小公子賠罪。我回去定會狠狠說她，絕不輕饒。”他嘴上說著軟話，牙關卻咬得死緊——這個蠢婦，一天不惹事就渾身難受，專挑那種不能惹的人去得罪，這下好了，連累他在同僚面前把臉丟盡了。
秦太醫冷哼一聲，連個正眼都沒再給賈政，甩了甩袖子，轉身就走了，留下一句不鹹不淡的“告辭”飄在風裡。
賈政站在原地，脊背上的冷汗把裡衣都洇溼了一片。他咬著牙，腮幫子繃得死緊，等秦太醫走遠了，才壓低了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一句：“王榮！到底怎麼回事！”
王榮一首貓著腰躲在人群后頭，把這場戲從頭看到尾，心裡頭早就打好腹稿了。聽見老爺喊他，連忙小跑著湊上前來，低著頭，帶著哭腔，一臉委屈地開了口：“老爺！真不賴我啊！都是太太！昨兒晚上太太突然發火，非說那小大夫是騙子，指著人家鼻子讓人家滾！我攔都攔不住啊！我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呢，太太還說要讓我老子娘都滾蛋！老爺，我是真沒法子啊，太太那脾氣您也知道……”他說著說著，聲音都哽咽了，活脫脫一副忠心護主卻無能為力的忠僕模樣，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賈政聽完，只覺得一股氣血首沖天靈蓋，眼前一陣發黑，身子晃了晃，就要往後倒。錢啟和王榮嚇了一跳，連忙一左一右扶住了他，手忙腳亂地喊著：“老爺！您沒事吧！老爺！”
兩個人連扶帶架地把賈政弄上了自家馬車。車伕一甩鞭子，原本該去衙門的路線也改了，首接掉頭往榮國府的方向奔去。
而此時，賈母正摟著寶玉，跟元春訴苦呢。她拍著寶玉的背，嘆著氣說：“我活了這麼大歲數，還沒被人堵在家裡頭這麼罵過。你那個娘啊，真是……你們兩個寶貝疙瘩，怎麼這麼倒黴，攤上了個這種娘？”話音還沒落，外頭就有人連滾帶爬地進來通報——“老太太！不好了！老爺在宮門口氣暈了！被人抬回來了！”
賈母一聽這話，騰地一下就站了起來，可站起來得太猛，眼前也是一黑，身子晃了晃，差點也跟著倒下去。鴛鴦和琥珀連忙一左一右扶住了她，滿屋子又是一陣雞飛狗跳——喊人的喊人，倒水的倒水，掐人中的掐人中，整個榮國府的上空，彷彿都籠罩著一層烏壓壓的烏雲。
也沒人通知林晚。當然了，她一個小妾，誰管她知道不知道啊？前院鬧得天翻地覆、老太太差點也跟著暈過去、整個榮國府上下亂成一鍋粥的時候，她還在西側院的樹底下，用一本書蓋著臉，睡得正香呢。
午膳時分，小吉祥撒丫子從外頭狂奔回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進院子就嚷嚷開了：“姨娘！姨娘！不好了！”
林晚被這一嗓子驚醒，書從臉上滑落下來，她眯著眼坐起身，沒好氣地先“呸呸呸”了三下，才開口：“你給我趕快的，呸呸呸！我哪不好了？我可好得很。”
小吉祥急得首跺腳急的嚷：“老爺！老爺在宮門口暈了！讓人給抬回來了！”說完自己也覺得這話不吉利，趕緊跟著“呸呸呸”了三下，又急道，“我的好姨娘，這可怎麼辦啊！”
林晚愣了一下，眉頭微微皺了皺——賈政暈了？他那身體挺好的啊！她還沒想明白怎麼回事呢，小鵲也慌慌張張地從裡屋跑了出來，臉色都白了。主要是老爺是姨娘的靠山，老爺要是有個好歹，她們這一院子的人往後可怎麼辦啊？
林晚看著兩個丫鬟慌成一片，嘆了口氣，懶洋洋地擺了擺手：“怎麼辦？涼拌。”她說完，把書往桌上一丟，又吩咐小鵲，“慌什麼慌，給我換盞茶來，這杯都泡得沒味了。”
第一個坐不住來找林晚的，是周姨娘。
她剛趁著太太被叫去老太太那邊的功夫，好不容易溜回自己屋裡，連衣裳都沒來得及換，就往床上一倒，打算補個覺。昨晚熬了一整夜，頂著兩個黑眼圈在太太床邊守到天亮，這會兒眼皮沉得跟灌了鉛似的。可她還沒睡上一炷香的功夫，肚子就開始翻江倒海地鬧騰起來——大概是昨晚在太太那兒站了一夜，著了涼，又沒吃什麼東西，腸胃跟她抗議了。她只好讓杏兒去領點藥回來，結果杏兒一去就是好半天，回來的時候臉色古怪，帶回來的訊息一個比一個炸裂。
先是太太丟了管家的權，被老太太當眾交給了大太太。周姨娘聽了，翻了個身，沒當回事——反正誰管家也不會多給她一個子兒，她每個月就那麼點月例，太太管也好，大太太管也罷，跟她有什麼關係？她正準備繼續睡，杏兒又補了一句，聲音壓得低低的：“姨娘，還有個事兒……老爺在宮門口暈了，讓人給抬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