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姨娘說著，手己經不自覺地伸了出去，想去摸一匹藕荷色的緞子。
林晚眼皮都沒抬一下，手裡正翻著一本花樣子，心裡頭門兒清——這丫的又想來佔便宜了。昨天那些花色她本來就不喜歡，紅配綠金配紫的，穿出去活像一棵移動的聖誕樹，樂得做個順水人情，還順便在賈政面前賺了個大度的好名聲。可這位倒好，嘗著甜頭了，今天又來？真當她是好性子、隨便讓她薅羊毛呢？
林晚慢悠悠地放下花樣子，伸手指了指桌上那幾匹緞子，語氣淡淡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篤定，跟點菜似的：“這個不錯，還有那個，旁邊那個……那個灰的不好，我不喜歡。還有那個綠的，不要。其他的，都要了。”
那管事娘子一聽，臉上的笑頓時跟開了花似的，嘴都合不攏了，連忙點頭哈腰地應道：“哎喲！姨娘眼光真好！這些都是今年京城最時興的花色，各家小姐們都搶著要呢。前個兒禮部侍郎家的小姐來鋪子裡，一眼就相中了這個鵝黃色的，還有那匹月白色的，跟我們掌櫃的訂了好幾匹呢！姨娘您挑的這幾個，那可都是我們鋪子裡的壓箱底的好貨！”她一邊說，一邊麻利地指揮身後的夥計把林晚挑中的緞子單獨收好，又殷勤地遞上另一本花樣子，“姨娘再看看這個，這是新到的妝花緞，蘇州那邊剛運過來的，整個京城就我們鋪子有……”
周姨娘站在一旁，眼看著那些漂亮的緞子一匹一匹地被收起來，心裡頭跟貓抓似的，癢得她爪子都在袖子裡攥緊了。她想起昨天自己不就成功地拿了一大摞回去嘛，可見趙姨娘也不是那麼小氣的人。反正試試又不吃虧，萬一又成了呢？
她深吸一口氣，又堆起那副親熱的笑臉，往林晚身邊湊了湊，聲音裡帶著幾分試探和殷勤：“姐姐，這可是老爺給咱們做衣裳的？”她這話扯得可大，首接把“給你做衣裳”上升到了“給咱們做衣裳”，彷彿賈政吩咐的時候連她那一份也算在內了。
林晚放下手中的花樣子，抬起頭來，看著周姨娘，嘴角掛著一絲笑，可那笑意沒到眼底。她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帶著涼意：“給你臉了是吧？看我最近脾氣好了點，你就想著蹬鼻子上臉了？”
周姨娘被她這一眼看得後背一涼，腦子裡“嗡”地一聲——那些被遺忘的記憶瞬間湧了上來：抄起掃帚追得婆子滿院子撒丫子跑的趙姨娘，薅著她頭髮往地上摁的趙姨娘，一杯茶水照臉潑過來眼皮都不帶眨一下的趙姨娘。她怎麼就把這茬給忘了呢？主要是最近跟趙姨娘走得近了，天天一塊兒嗑瓜子嘮八卦，她還真以為倆人己經是“姐妹情深”了，忘了這位主的真實面目是什麼樣的。
她那股子勇氣瞬間洩了個乾淨，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訕訕地往後退了半步，擺手比翻書還快：“嘴瓢了嘴瓢了！我昨晚沒睡好，說胡話呢！姐姐大人有大量，別跟妹妹計較。”說完，她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表示自己絕無非分之想。
小鵲站在林晚身後，腰板兒都比平時挺首了幾分，下巴微微揚著，看著周姨娘那副縮頭縮腦的模樣，心裡頭那叫一個解氣——瞧瞧！這才是我們家姨娘呢！前兒個那個笑眯眯給人讓緞子的，肯定是心情好懶得計較，今天這個才是正主兒！這氣場，這架勢，兩米八，誰看了不得叫聲“姐姐好颯”？
那幾個管事娘子和裁衣服的老師傅也被鎮住了。她們原本見林晚生得白白淨淨、說話溫聲細語的，還以為是個好拿捏的主兒，心裡頭還盤算著待會兒怎麼推銷那些壓箱底的存貨。結果林晚那幾句“給你臉了是吧”一齣口，幾個人同時愣了一下，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好傢伙，這位主看著柔柔弱弱的，說起話來這麼橫，是個脂粉堆裡的人物啊！管事娘子連忙把剛才偷偷往旁邊挪了半寸的那匹最貴的妝花緞又悄悄挪了回來，臉上的笑比方才又恭敬了幾分。
林晚沒搭理周姨娘，低下頭繼續翻著花樣子，彷彿剛才那句話不過是打發了一隻蒼蠅，不值當再多費一個眼神。
小吉祥端著茶盤站在一旁，跟杏兒拐著胳膊肘，兩個人擠眉弄眼地無聲交流著。杏兒用下巴朝周姨娘的方向努了努，嘴角憋著笑，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了——你看看她那慫樣，剛才還跟孔雀似的，這會兒恨不得縮成鵪鶉。小吉祥端著茶壺，面無表情地站在那兒，可端著茶壺的手指頭微微抖了一下，顯然是憋笑憋的。然後又用胳膊肘拐了杏兒一下，眼神往她臉上剮了一眼：你給我收斂點，別被周姨娘看出來，回頭她不敢找我家姨娘撒氣，拿你出氣怎麼辦？杏兒連忙抿了抿嘴，把那股子笑意硬生生壓了下去，換上了一副“我只是個端茶的好丫鬟，我什麼都不知道”的職業表情。
賈政這會還不知道周姨娘又跑去西側院佔便宜了，他正跟賈赦在東府裡頭，圍著賈敬看那些做法事用的道具，看得還挺認真。
院子裡擺了一溜的東西——銅鈴、桃木劍、硃砂符紙、一面磨得鋥亮的銅鏡，還有幾個叫不上名字的法器，整整齊齊地碼在供桌上，在太陽底下泛著幽幽的光。賈敬一身道袍，站在那堆法器前面，一臉懂行的表情，一會兒指指這個，一會兒指指那個，跟展覽自家的傳家寶似的：“這個銅鈴是前朝留下來的老物件，搖起來能鎮魂；這柄桃木劍是我師父的師父傳下來的，辟邪最靈；還有這面銅鏡，據說是從龍虎山上請下來的，法力極強。待我師兄弟眾人一起唸咒作法，定能驅除邪祟，還咱們府上一個清淨。”
賈赦摸著下巴，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雖然他一樣也沒看懂，但並不妨礙他捧場：“有那幾位道長出馬，這事肯定能成。我看那幾個道長仙風道骨的，一瞧就是有真本事的。”他說完，又轉過頭來，看著賈政，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正經，“二弟，你需留心王家那邊動靜。切莫等到明日開壇之際，他們上門攪擾，壞了全盤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