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林晚轉念一想,算了,有總比沒有強。自己正缺銀子呢,這戒指雖然寒磣,但好歹也是銀的,以後拿去賞人也不虧。於是她面上依舊端著得體的笑容,雙手接過戒指,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福:“謝太太賞賜。”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彷彿根本沒看出這戒指有多寒酸似的。
周姨娘站在一旁,臉上的表情那叫一個精彩紛呈。她心裡頭又嫉妒又解氣——嫉妒的是趙姨娘總能得老爺寵愛,穿好的用好的,連老太太都給她賞東西;可另一方面,看著太太被趙姨娘那幾句軟刀子懟得說不出話來,她又覺得解氣得很。她可沒那本事懟太太,平時見了王夫人恨不得把頭低到地上去,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如今看著有人替她出了這口氣,心裡頭那叫一個暗爽。
等金釧把那枚珍珠戒指拿出來的時候,周姨娘差點沒繃住笑出聲來。她趕緊低下頭,假裝在整理衣襟,實則在拼命憋笑——虧得太太,這是從哪個犄角旮旯翻出來的破爛玩意兒?那珍珠小得跟米粒似的,不仔細看還以為是顆發黴的米飯粒呢!就這也好意思拿出來賞人?她要是趙姨娘,當場就能把這戒指摔地上。(她幻想的,其實把她打殘她都不敢,她能比趙姨娘還狗腿的說謝太太賞!)可趙姨娘居然還能面不改色地道謝,這份定力,她也是服氣的。
賈政坐在西側院的飯桌前,臉色越來越沉。
桌上的菜己經擺了大半個時辰了,紅燒魚涼了,湯上面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花,連她最愛吃的糟鵝掌都失去了剛出鍋時的光澤。他握著筷子,一下都沒動,就這麼幹坐著,時不時往門口瞟一眼。
左等不來,右等也不來。
耳房裡,小兒子賈環正扯著嗓子哭得震天響,奶孃抱著他來回踱步,嘴裡哄著“哦哦哦不哭了不哭了”,可那哭聲半點沒見消停,一陣一陣地往賈政耳朵裡鑽,吵得他心煩意亂。
他終於坐不住了,“啪”地一聲放下筷子,站起身來,皺著眉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一個人沉著臉,穿過迴廊,首奔正院而去。
王榮跟錢啟兩個人站在門口,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了——有戲!趕緊跟上,別一會兒又幹仗起來,他倆也好有個照應。兩個人默契地邁開步子,不遠不近地跟在賈政身後,活像兩個準備隨時拉架的裁判。
等他走到正院門口,就看見裡頭燈火通明,丫鬟們進進出出地端著菜碟,一陣飯菜的香氣飄了出來。他掀簾子進去,就看見林晚和周姨娘一左一右地站在王夫人身旁,一個佈菜,一個盛湯,低眉順眼,聽話得很,王氏讓夾哪道菜就夾哪道菜,讓盛多少湯就盛多少湯,乖得跟兩個剛入學的小學生似的。
賈政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他本來是不想來的。前幾日才被這毒婦把臉撓了,想起王氏他就氣得牙癢癢,恨不得一輩子不見她才好。可他更擔心的是——王氏會不會趁他不在,把趙姨娘也給打了?雖然那傻娘們攻擊力也不弱,抄起掃帚也能追著婆子滿院子跑,可畢竟地位擺在那兒呢。她是妾,王氏是正房太太,她要是為了自己的處境著想,未必敢還手。在賈政心裡,那傻娘們就是一個“愛妾深情維護夫君”、受了委屈也往肚子裡咽的善解人意的好女人,他怕她為了不給他添麻煩,硬生生吃了王氏的虧。
王夫人一見他進來,臉上立刻堆起笑容,站起身來迎了兩步:“老爺來了?快坐。”她說著,又轉頭衝林晚吩咐道,語氣裡帶著幾分當家主母的理所當然,“還愣著幹嘛?還不給老爺拿碗筷?”
賈政把袖子一甩,冷著臉,聲音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譏諷:“不用了。再被你撓一頓,我這個月都不用去衙門了。”
王氏被懟得臉紅一陣白一陣的,可臉上的笑容愣是沒垮下來,反而笑得更大方了,彷彿剛才那句話是什麼玩笑話似的。她掩著嘴,語氣裡帶著幾分嗔怪和委屈:“瞧老爺說的,我那是邪祟附體了,敬大哥都幫我做了法事,早就好了。如今我可是清清白白的,再不會那般糊塗了。”
賈政挑著眉頭看著眼前這個髮妻,心裡頭一陣冷笑。她還是一如既往地能裝,如今更是面不改色、張嘴就來,連“邪祟附體”這種話都能說得跟真事兒似的,彷彿那天撓他臉的不是她本人,到底怎麼回事大家都心知肚明。他看著她那張堆滿笑容的臉,只覺得陌生得很——這個女人,他好像從來沒真正認識過。
王氏見賈政不說話,以為他這是默認了,這事兒就算揭過去了。她心裡頭鬆了一口氣,又往前湊了半步,伸手去拉賈政的胳膊,語氣裡帶著幾分親熱的殷勤:“老爺這個點來,肯定還沒用飯吧?還是用些再走,我讓人加兩道你愛吃的菜。”她說著,就要轉頭吩咐金釧去傳菜。
賈政要擱以前,礙著夫妻情面和賈家跟王家的體面,肯定就給王氏這個臺階下了。可如今?上次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王氏那幾下子,把他臉面可謂是放在地上踩了又踩,踩完了還碾了兩腳。他賈政好歹也是個男人,在朝中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被自己媳婦撓得滿臉花,連衙門都不敢去,這口氣他要是能輕易嚥下去,那他也就不是個男人了。
王氏的手還沒碰到他的衣袖,賈政就往後退了一步,像是避什麼髒東西似的。他轉頭看向林晚,朝她招了招手:“過來。”語氣簡短,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他又補了一句,算是給了個由頭,“環兒哭得厲害,回去看看。”
林晚多機靈啊,一聽這話,立馬麻溜地站到了賈政身後,動作之快,彷彿腳下裝了彈簧。她低眉順眼地站著,一副“老爺說什麼就是什麼”的乖巧模樣,心裡頭卻在瘋狂鼓掌——好耶,下班了!
周姨娘站在一旁,眼看著賈政要走,而自己還得留在原地面對王氏那張陰晴不定的臉,頓時慌了神。她拼命朝林晚擠眉弄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的——姐姐!親姐姐!救救我!帶我一起走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