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收到了她的求救訊號，不動聲色地回了她一個眼神，那意思也很明白——你自求多福吧，我也沒辦法，總不能讓我開口說“把周姨娘也帶上”吧？那也太假了。
周姨娘站在原地，看著賈政牽著林晚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了，心裡頭那叫一個淒涼。她僵硬地轉過頭來，對上王氏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得，趙姨娘有老爺護著走了，她可沒那待遇。接下來王氏要是把氣撒在她頭上，她連個擋箭牌都沒有。她低著頭，老老實實地站回原來的位置，心裡頭默默祈禱：太太您就當我不存在吧，我就是個湊數的。
可惜了，王夫人此時正被賈政當著兩個妾室的面落了臉面，一肚子火沒處撒，怎麼會輕易放過眼前這個現成的出氣筒？
她慢悠悠地坐下來，拿起筷子，漫不經心地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了兩下，才冷颼颼地開口，帶著一股子涼意：“你最近跟趙姨娘關係很好？”
周姨娘聽到這話，腿肚子一軟，差點沒當場跪下。她連忙擺手，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聲音都拔高了幾分：“沒有！沒有的事！太太誤會了！”她急得額頭都沁出汗來了，可話一齣口，又覺得光說“沒有”太蒼白了，王氏又不是傻子，她三天兩頭往西側院跑，府裡誰不知道？
她腦子飛快地轉了一圈，忽然靈光一閃，連忙補了一句：“妾是聽上次……上次周瑞家的跟太太的提點，說讓妾多去趙姨娘那兒坐坐，妾這才去得勤了些。”她說完，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王夫人一眼，心裡頭首打鼓——這話應該沒毛病吧？把鍋甩回給太太自己，總不會再捱罵了吧？
王夫人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嗯，乖。先抓住老爺的心，我自然有賞。”
周姨娘連忙陪著笑臉，又殷勤地給王夫人夾了一筷子菜，嘴裡應道：“太太放心，我都聽您的。”她嘴上答應得痛快，心裡頭卻忍不住腹誹——賞？賞什麼？也賞我一個發黴的珍珠戒指？還沒她從趙姨娘那兒薅的緞子好呢！就那米粒大的珍珠，賞給打雜的丫頭人家都嫌寒磣。可她臉上半點不敢露，笑容堆得滿滿的，恨不得把“忠誠”兩個字寫在腦門上。
林晚被賈政牽著回了西側院，一路上安安靜靜的，誰也沒說話。賈政本就是話不多的人，林晚也懶得沒話找話，兩個人就這麼並肩走著，月光灑在青石板路上，倒也有幾分歲月靜好的味道。
可一進院門，林晚就撒手了。
她鬆開賈政的手，三步並作兩步就往耳房走去，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老爺等我一塊吃！”語氣輕快得很，彷彿剛才在正院那場暗流洶湧的較量根本沒發生過似的。
賈政站在院子裡，看著她急匆匆的背影，啞然失笑。合著這傻娘們是掐準了他沒吃晚膳，擱這兒等他呢？他搖了搖頭，揹著手，心滿意足地轉身回了屋，在桌邊坐下，等著他的晚膳和他的女人。
林晚進了耳房，賈環還在奶孃懷裡抽抽搭搭的，小臉蛋上掛著淚珠，可憐巴巴的。林晚接過孩子，抱在懷裡輕輕拍了幾下，又低聲哄了幾句，賈環的哭聲漸漸小了，變成哼哼唧唧的，最後在她懷裡安穩下來，閉上眼睛，呼吸也勻稱了。林晚輕手輕腳地把他放進那張帶護欄的活動小床裡，給他蓋好小被子，然後跟奶孃一起，把小床推到了飯桌邊上。
賈政坐在桌邊，看著林晚把小兒子的床推到桌旁，一時還有些不適應。他活到這個歲數，幾個孩子了，還沒有哪一個天天擱跟前吃飯、挨著他坐的。寶玉養在老太太屋裡，珠兒有自己的院子，探春也有自己的住處，吃飯都是各吃各的，哪有把孩子推到飯桌邊上的道理？他正想著，忽然又記起剛才在正院耳房裡聽見的賈環那震天響的哭聲——那嗓門，跟他爹發脾氣時有得一拼。他忍不住有些擔憂，這小祖宗待會兒要是醒了又嚎起來，他這頓飯怕是吃不安生了。
他漫不經心地往小床裡瞟了一眼。
還好還好，那小子睡得正香呢，小嘴微微張著，露出一截粉嫩的牙床，呼吸平穩，偶爾咂吧兩下嘴，也不知道在夢裡吃什麼好東西。賈政鬆了口氣，收回目光，拿起筷子，心情大好地夾了一塊紅燒魚。
林晚一屁股坐下來，腳底板總算得了救，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也顧不上什麼儀態了，扯著嗓子就嚷了一句：“小鵲！給我倒杯茶！”嗓子都有點啞了，站了半天了，嘴皮子也沒閒著，這會兒是真渴了。
茶還沒端上來，她也沒忘了自己的衣食父母賈政。她麻溜地撩起袖子，夾了一筷子菜放進賈政碗裡，臉上堆著殷勤的笑：“老爺餓了吧？是不是等我很久了？我哄環兒哄了好一會兒，那小子哭起來嗓門那叫一個大！震天響。”
賈政沒接她的話茬，低頭夾了一塊魚，仔細把刺挑了，順手就放進了林晚碗裡，簡短地說了兩個字：“吃吧，今天也累了。”
林晚也不客氣，端起碗就埋頭乾飯，吃得那叫一個香。她是真累了——伺候人的活，幹著就是累啊，尤其是伺候王夫人那種愛挑刺的主兒，站著不行坐著不行，夾菜快了說你毛躁，慢了說你敷衍，橫豎都是錯。她在心裡頭默默給今天的自己點了個贊：表現不錯，沒翻白眼，沒懟人，完美收工。
她一邊扒飯，一邊抬頭看了一眼賈政的臉，嘴裡含著飯含含糊糊地說：“老爺臉上這傷，再塗兩天藥就該好得差不多了吧？”
賈政一聽這話，腦海裡瞬間浮現出每天晚上她給自己上藥的畫面——她低著頭，湊得很近，手指蘸著藥膏輕輕地往他臉上抹，末了還要吹兩口氣，嘴裡哄著“不疼哈，不疼哈”，跟哄孩子一個語氣。他的耳朵根子騰地一下就紅了，趕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語氣故作淡然：“我一個大男人，留不留疤都無所謂，就你愛操心。”
林晚又給他夾了一筷子菜，笑眯眯地順著他說：“是，是，老爺說的是。”那語氣，那態度，敷衍得明明白白的，偏偏又讓人挑不出毛病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