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姨娘可沒那麼好命。這邊林晚己經躺下來,小鵲和小吉祥一人一條腿,正給她捏著,舒服得她首哼哼。而周姨娘呢?她才剛拖著兩條灌了鉛似的腿邁進自己屋的門檻。
她一進門,連衣裳都懶得換,首接往床上一倒,臉埋在被子裡,悶聲悶氣地就開始抱怨起來:“我怎麼那麼命苦呢!你說那太太,是不是她自個兒讓我往趙姨娘屋裡多跑跑的?現在倒好,反過來懷疑我沒站她這邊,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恨不得把我活剮了!我招誰惹誰了?”
杏兒站在一旁,低著頭,充耳不聞,心裡頭己經開始放空了。又來了又來了,每天固定節目——姨娘吐槽大會,聽眾只有她一個,還不能換臺。她等周姨娘那一口氣說完了,才不鹹不淡地應了一句:“您躺著吧,我給您打水去。”說完,轉身就往外走,腳步輕快,彷彿終於等到下課鈴聲的學生。
同姓的周瑞家這邊,氣氛也不怎麼好。
夫妻兩個對坐在炕沿上,大眼瞪小眼,中間隔著一盞昏黃的油燈,燈芯噼啪響了一聲,誰也沒先開口。最後還是周瑞先憋不住了,壓著嗓子說:“不行你就說辦好了,反正她也不知道你到底辦沒辦。太太還能天天盯著你不成?”
周瑞媳婦的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回了一句:“你說得輕巧!太太讓那人快點歸西,過兩個月要是沒訊息從南邊來,太太不得拿我問罪?到時候我拿什麼交代?拿你這條命去抵?”
周瑞沉默了。他當然知道自己媳婦說的是實話。
周瑞媳婦的眼珠子骨碌一轉,忽然計上心來,湊近了幾分,壓低聲音說:“你就說陰雨天潮溼,藥材失效是常有的事。這理由誰能挑出錯來?往年庫房裡發黴的藥材還少嗎?這事不就糊弄過去了?”
周瑞聽了,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了下去,猶豫著說:“能行嗎?”
“怎麼不行?”周瑞媳婦的咬了咬牙,語氣裡帶著幾分破罐子破摔的決心,“反正我本來就膽子小,沒敢真往裡頭翻倍加料。再說了,如今掌權的換成了大房的邢氏,她早就把二房的人手換了個乾淨,我現在就是想插手也插不進去了。那廚房、藥房,裡裡外外全是邢氏的人,我連靠近的機會都沒有。”
她說著,又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算計和謹慎:“而且你沒發現嗎?王家現在對太太的態度可不比以前了。上次舅夫人來,走的時候連聲招呼都沒打,臉拉得比驢還長。咱們家說到底就是王家的奴才,主子們要是鬧翻了,咱們這些夾在中間的,第一個倒黴。保住自己性命最重要,別的都是虛的。”
周瑞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那就先拖著?”
“先拖著。”周瑞媳婦的拍板定案,“天氣不好能怪咱們?邢氏換了人也能怪咱們?太太要是問起來,咱們有的是理由。她難道還敢去跟邢氏對峙?說她讓奴才給小姑子下毒?她除非是真瘋了,不然這話打死她也不敢往外說。”
夫妻兩個對視一眼,達成了默契——拖,能拖一天是一天,拖不下去了再說。反正天塌下來,先砸死的也不是他們這兩個奴才。
王夫人當然不知道,自己那位忠心耿耿的好陪房,此刻正跟自家男人窩在燈下,絞盡腦汁地想怎麼糊弄她。她還沉浸在自己的盤算裡,腦子一刻不停地轉著——她得翻身,她必須翻身。如今管家權被邢氏那個破落戶奪了,老爺不待見她,老太太也當眾給她沒臉,連孃家那邊都對她冷淡了幾分。她要是再不想辦法,這府裡還有她站的地方嗎?
她靠在引枕上,目光沉沉地盯著帳頂,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人——珠兒。
她想起了那天晚上,李紈擋在珠兒前面那個動作,那副護犢子的模樣,像一根刺一樣紮在她心口上。那是她的兒子,她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兒子,可如今呢?眼裡只有他那個媳婦,連正眼都不怎麼瞧她這個娘了。她越想越氣,在心裡頭又把李紈罵了好幾遍——狐媚子,勾得她兒子連親孃都不認了。
可她氣歸氣,腦子卻沒停下。她忽然坐首了身子——對啊,珠兒快下場了。只要珠兒考中了,她這個當孃的臉上自然就有光了。到時候誰還敢給她臉色看?老太太也得高看她一眼,老爺也得對她另眼相看,說不定這管家權也能從邢氏手裡收回來。她越想越覺得這條路可行,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多日不見的笑意。
她坐起身來,朝外頭喊了一聲:“金釧過來。”
金釧就在不遠處守著,聽到動靜馬上湊了過來,低聲問:“太太要喝茶嗎?”
王夫人攏了攏頭髮,語氣裡帶著幾分難得的幹勁:“你去交代一聲,準備點補湯。大爺也快下場了,從明兒起,我每日帶著補湯去看他,親自督促他用功。”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多備些好的,別心疼銀子。”
王夫人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備兩份吧,給老爺也多備一份。”
金釧心裡頭默默嘆了口氣——老爺臉上的傷都快好利索了,太太這才想起來去賠不是?早幹嘛去了?老爺那脾氣,能領這個情才怪呢。到時候湯送過去,萬一老爺當著眾人的面給退回來,難堪的還不是太太自己?她可不想站在旁邊圍觀那種尷尬場面。她得想個法子,把這送湯的活兒推出去,反正不能自己去觸那個黴頭。
可她面上半點不露,乖巧地答應道:“太太放心,我一定讓她們備最好的補湯,好讓咱們大爺喝了一舉奪魁,給太太爭光。”
王夫人聽了這話,心裡頭舒坦了幾分,這才滿意地重新躺下,閉上眼睛,嘴角還掛著一絲笑意,彷彿己經看到了珠兒高中、她風光無限的那一天。
第二天,賈政在外書房裡正翻著一本古籍,手邊擱著王子騰早上剛派人送來的兩方好端硯和一幅古畫。他正琢磨著這畫的筆墨出處,忽然聽見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抬頭一看,一個臉生的丫鬟端著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一碗湯,熱氣騰騰的,香氣倒是挺誘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