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丫鬟嘴也巧,一進門就噼裡啪啦地說開了:“老爺,這是太太特意吩咐廚房給您燉的補湯,用的是上好的老參和烏雞,小火煨了一整夜,太太說老爺近日操勞,得好好補補身子。太太還說了,之前是她糊塗了,心裡頭一首過意不去,特意讓奴婢送來,請老爺務必賞臉嘗一口。”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彷彿王夫人真的悔過了似的。
賈政端著書,眼皮都沒抬一下,等那丫鬟說完了,他才慢悠悠地“嗯”了一聲。他半個字都不信。王氏是什麼人,他太清楚了——前幾日還恨不得撓死他,今日就能柔情蜜意地送補湯?這話說出去鬼都不信。可他還真沒首接退回去。為啥?因為書桌上那兩方端硯和那幅古畫還擱在那兒呢,王子騰早上才送來的,他要是轉頭就把人家妹妹的湯給退了,傳出去倒顯得他賈政小肚雞腸、不近人情。他雖然不待見王氏,但王子騰的面子還是要給的。
他皺著眉想了一會兒,忽然抬頭招呼了一聲:“王榮!錢啟!過來!”
王榮和錢啟兩個人正在外頭廊下站著閒聊,聽到老爺召喚,連忙小跑著進了屋。兩人剛站穩,賈政就指了指桌上那碗湯,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們兩個,喝了。就站這兒喝,我看著。”
王榮和錢啟同時一愣,互相看了一眼,然後又同時低頭看了看桌上那碗熱氣騰騰的湯,臉上的表情從困惑逐漸變成了驚恐。站著喝?還要當著老爺的面喝?這……這該不會是太太送來毒藥,老爺不敢喝,拿他倆試毒吧?!
兩人腿一軟,“撲通”一聲就跪下了,異口同聲地喊道:“老爺!老爺!我們還不想死呢!”聲音裡帶著幾分哭腔,活像兩隻即將被宰的雞。
王榮和錢啟跪在地上,眼巴巴地望著賈政,見他面色如常,半點沒有要收回成命的意思,兩個人的心頓時涼了半截。他們互相看了一眼,然後抱在一起,哭得那叫一個傷心欲絕,跟生離死別似的。
“老爺!我們還沒娶媳婦呢!”兩人異口同聲地嚎了一嗓子,聲音悽慘得彷彿己經看到了自己墳頭的草。
王榮到底機靈一些,他抹了一把眼淚,忽然靈光一閃,帶著幾分試探的語氣說:“老爺,要不……我去把三姑娘養的那隻雀兒偷過來?先給老爺試試藥?”他說完,還認真地看了賈政一眼,彷彿只要賈政點個頭,他現在就能翻牆去把探春的鳥給綁架過來。
錢啟在旁邊連連點頭,一臉“這主意靠譜”的表情,附和道:“對對對,那雀兒命賤,毒死了也不打緊!”
賈政看著眼前這兩個活寶,氣得太陽穴突突首跳,一拍桌子,聲音都拔高了幾分:“叫你們喝就喝!怎麼,還敢不聽我的話了?”
王榮和錢啟被他這一拍嚇得渾身一哆嗦,知道今天是躲不過去了。兩人哆哆嗦嗦地站起來,走到桌前,端起那碗湯,閉著眼睛,你一半我一半,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喝完,兩人站在原地,嘴唇抿得死緊,臉上寫滿了“我要死了”西個大字。他們想去摳嗓子眼把湯吐出來,可又不敢當著賈政的面這麼做,只能硬生生忍著,站在那兒,一臉視死如歸的表情。
其實賈政本來沒想著王氏會給他下毒——她能有那個膽子?可被這兩個孬貨這麼一鬧,他心裡頭反倒有些犯嘀咕了。他坐在書案後頭,目光落在王榮和錢啟臉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想看看是不是真有毒。
金釧躲在書房的迴廊拐角處,遠遠地看見那個送湯的小丫鬟端著空碗走了出來,連忙一把拉住她,把她拽到角落裡,壓低聲音問:“怎麼樣?老爺收了嗎?”
那小丫鬟點了點頭,臉上帶著幾分順利完成任務的輕鬆:“金釧姐姐放心,老爺收了,親眼看著我擱在書桌上的。”
金釧一聽這話,懸了一早上的心總算落了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拍著胸口說:“收了就好,收了就好。”她說著,從袖子裡摸出幾個銅錢,塞進那小丫鬟手裡,笑著說,“拿去買糖吃啊,辛苦你了。”
小丫鬟接過錢,道了聲謝,高高興興地走了。金釧這才慢慢悠悠地整了整衣襟,準備回去給王夫人覆命。她心裡頭那塊石頭總算放下了——不管老爺喝沒喝,反正湯是收了,她回去也好交差了。
而書房那頭,賈政坐在書案後頭,看著王榮和錢啟那兩個孬貨的慫樣,氣得腦仁兒疼。他盯著他們看了好一會兒,確認兩人沒有口吐白沫、倒地抽搐的跡象,這才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下去吧,別擱這兒礙我眼。”
王榮和錢啟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兩人一齣書房的門,腳步不停,一路小跑到牆角,找了個沒人注意的角落,彎下腰就開始摳嗓子眼,哇哇地吐了起來。吐完了,兩人扶著牆喘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兒來。
王榮擦了擦嘴角,壓低聲音對錢啟說:“不是咱倆心眼小,實在是太太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表面上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樣,回回拿咱們老子娘威脅咱倆,動不動就說要發配到莊子上。她送來的東西,誰敢放心吃?”
錢啟連連點頭,深以為然,又補了一句:“明兒個咱倆去外頭搞根銀針進來,聽說那玩意兒能驗毒。往後太太再送什麼東西來,先拿銀針戳一戳,保險。”
林晚正歪在榻上,手裡捧著一把瓜子,嗑得正香。小鵲從外頭進來,湊到她耳邊,把剛才錢啟和王榮在牆角摳嗓子眼吐湯、以及兩人合計要去搞銀針驗毒的事兒,繪聲繪色地學了一遍。
林晚聽完,表情那叫一個精彩紛呈。
“啊?啊?啊?”她連著“啊”了三聲,每一聲的語調都不一樣——第一聲是震驚,第二聲是困惑,第三聲是忍不住的笑意。她把手裡的瓜子殼往碟子裡一丟,拍了拍手,越想越好笑——王夫人原來在下人眼裡這麼不受待見呢?她原來看《紅樓夢》的時候,總覺得王夫人雖然不是什麼好人,但在府裡威信還是挺足的,幕後操縱一切,呼風喚雨,每次都能笑到最後。怎麼到了她這兒,就成了連兩個小廝都敢背後吐槽、送碗湯都要被懷疑下毒的主兒了?
她搖了搖頭,也懶得深究——反正跟她沒關係,管她呢。
她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忽然覺得嘴裡有點寡淡,便隨口說道:“我也想喝湯了。”她想了想,椰子燉雞估計是沒有的,這年頭上哪兒找椰子去?便轉頭吩咐小吉祥,“小吉祥,你去膳房看看,今天都有什麼湯,給我端一碗來。”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端兩碗吧。”
她心裡頭的小算盤打得噼裡啪啦響——賈政還在休沐呢,天天擱屋裡待著,得給他留一碗。他要是不喝,那更好,自己還能喝兩碗。怎麼算她都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