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珠的院子裡，氣氛微妙得很。
李紈規規矩矩地立在一旁，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姿態端莊，低眉順眼，跟一尊雕塑似的。她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可那笑意底下藏著什麼，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王夫人坐在賈珠對面，拉著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說個沒完，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流露的慈母情懷：“珠兒啊，為娘可就靠你了。你這次下場，一定要給娘爭口氣，讓那些看咱們笑話的人都閉上嘴。”她說著，還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彷彿己經受了天大的委屈。
賈珠無奈地點了點頭，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同樣的話：“太太放心，我一定好好學，不辜負太太的期望。”他的語氣溫和，可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疲憊，卻沒有逃過李紈的眼睛。
王夫人嘆了口氣，又把桌上的湯碗往賈珠面前推了推：“你這段時日都瘦了，是不是用功太過了？以後我每日都抽空過來看看你，順便給你帶點補湯，好好調理調理身子。”她說得情真意切，彷彿真的只是一個關心兒子的慈母。
可站在一旁的李紈，臉色卻微微變了變。
瘦了？這是在暗示她沒有把夫君照顧好？還是說，太太覺得她這個做媳婦的苛待了自己的丈夫？每日都要過來看看——這是要親自監督她怎麼伺候夫君嗎？李紈的指甲在袖子裡輕輕掐了一下掌心，面上卻依舊端著那副溫婉的笑容，一言不發。
王夫人又囉嗦了半天，翻來覆去地叮囑賈珠要好好用功、別太勞累、有事就讓下人去辦，首到確認大兒子臉上沒有流露出對她那日一巴掌的記恨之意，這才放下心來，起身趕往老太太那邊去了。
她一走，屋裡的空氣彷彿都鬆動了幾分。賈珠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李紈默默地走上前去，把桌上那碗己經涼透的湯端了起來，正要轉身去熱，賈珠卻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李紈頓了一下，回頭看他。
賈珠抬起頭來，看著妻子那張溫婉的臉，目光裡帶著幾分歉意和無奈，低聲說：“太太剛才說的話，你別往心裡去。她只是最近事情多了，心情不太好，並不是針對你。”
李紈端著湯碗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很快又鬆開了。她垂下眼簾，沉默了片刻，才輕聲應了一句：“我知道的，夫君不必擔心。”她說完，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淺淺的笑意，彷彿真的不在意似的，端著湯碗轉身出了門。
可走出房門的那一刻，她嘴角的笑意便淡了幾分。她低著頭，看著手裡那碗涼透的湯，心裡頭輕輕嘆了口氣——不是針對她？可哪一次，又是真的不針對她呢？
小吉祥從膳房回來的時候，身後跟著一個提著食盒的婆子，那婆子一進門，臉上就堆滿了笑，嘴皮子利索得很，嘚吧嘚吧地就開始拍起馬屁來：“哎喲！姨娘好！姨娘今兒個這身衣裳可真好看，月白色的，襯得姨娘跟天上的仙女似的！瞧瞧這屋子，瞧瞧這擺件，嘖嘖嘖，這府裡頭啊，還是您最有福氣！”
林晚正歪在榻上，聽她這一通猛誇，心裡頭默默翻了個白眼。她其實不太喜歡這種小費文化——打賞多了她心疼，打賞少了又怕人家背後說她摳門。她那點銀子都是有數的，每一兩都得算計著花，可不能隨隨便便就撒出去。她端起茶盞，不鹹不淡地回了一句：“瞧您老說的，這府裡主子哪個不比我有福氣啊？老太太、太太、大太太，哪個不是我該仰望的？行了，以後這話可別往外說了，不然傳到太太耳朵裡，咱們可都不好過。”
那婆子一聽這話，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連忙訕訕地點頭：“是是是，姨娘說的是，奴婢嘴笨，不會說話，姨娘別見怪。”
小吉祥麻溜地接過食盒，一邊幫忙把湯盅端出來擺上桌，一邊笑眯眯地對那婆子說：“我們姨娘謝謝您這份心了，一會兒跟我去小廚房領果子吃吧。”這話說得含蓄，但意思大家都懂——就是給小費。
那婆子一聽，立馬搓著手，臉上笑開了花，千恩萬謝地說：“謝謝姨娘！謝謝姨娘！今日特意給您備的是花膠紅棗燉土雞，知道您愛喝鮮香醇厚的湯水，最愛這一口。膳房剛得了海味，第一個就想著來孝敬您！”她說著，還殷勤地揭開湯盅的蓋子，一股濃郁的香氣瞬間飄了出來，熱氣騰騰的，湯色金黃清亮，花膠燉得恰到好處，看著就讓人食慾大開。
花膠啊！林晚的眼睛亮了一下。這玩意兒她以前在現代的時候也沒捨得吃幾次，貴得很，但她也知道這是好東西——美容養顏，補充膠原蛋白，比那些瓶瓶罐罐的護膚品實在多了。她滿意地點了點頭，難得大方地揮了揮手：“行了，你們有心了，下去領賞吧。”
那婆子連聲道謝，喜滋滋地退了出去。林晚端起湯盅，湊到鼻尖聞了聞，香氣撲鼻，心情大好，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滿意地眯起了眼睛——嗯，鮮！
林晚正喝得享受呢。一勺花膠雞湯送進嘴裡，鮮甜醇厚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她滿足地眯起眼睛，整個人都沉浸在“這碗湯值了”的幸福裡。正當她舀起第二勺，吹了吹熱氣，準備送入口中時——門口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緊接著就是一道熱情洋溢的聲音：“姐姐！我來看你了！”
林晚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心裡頭默默翻了個白眼。得，聞著味兒來的，卡點卡得比鬧鐘還準。周姨娘己經熟門熟路地跨進了門檻，自己往林晚跟前一坐，動作流暢得彷彿這是她自己的屋子。她臉上堆著笑，眼睛卻己經不著痕跡地在桌上掃了一圈，精準地鎖定在了那盅花膠雞湯上。
林晚頭都沒抬，咬著湯勺，把嘴裡那口湯嚥了下去，才慢悠悠地開口：“老爺在外書房呢，你去那兒蹲人吧。”語氣平淡，意思卻很明白——我知道你是來幹嘛的，我給你指條明路，別來煩我喝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