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氏這才恍然大悟,眼睛一亮,忍不住跺了跺腳,拍著自己的腦門笑道:“瞧我這腦袋!還是老爺聰明!把那趙姨娘抬起來,王氏哪裡還有心思整天盯著我手裡的管家權?她光顧著跟趙姨娘較勁去了,哪還顧得上找我麻煩?”
賈赦聽了這話,卻沒有接她的笑,反而冷笑了一聲,斜睨了她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
“你這腦袋……就只能想到這麼多嗎?”
邢氏被他這一問,笑容僵在臉上,心裡頭咯噔了一下。她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賈赦的臉色,試探著問道:“老爺……這裡頭還有說道?”
賈赦沒急著答話,先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慢悠悠地坐回炕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才不緊不慢地開口:“廢話。虧你還是個女子,這內宅的事都想不清楚。”
他放下茶盞,豎起一根手指,慢條斯理地給她分析起來:“你想想,明天你帶著趙姨娘去秦府,秦家女眷一看——喲,賈家來賠禮的,怎麼是二房的一個妾室?那王氏呢?到時候不用你開口,秦家女眷自然會問。你只需嘆口氣,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什麼都不用多說,她們自己就會往王氏架子大、不肯低頭上頭去想。這樣一來,話是從秦家人嘴裡說出去的,可不是咱們大房編排她。日後傳出去,誰也說不出咱們一個‘不’字來。”
他說著,又伸出第二根手指,語氣裡帶著幾分算計的精明:“再說了,二弟本就看重那個趙姨娘。他越是看重她,對咱們大房就越有利。你想啊,趙姨娘越得寵,王氏就越坐不住,越坐不住就越招二弟厭煩。到時候二房裡頭雞飛狗跳的,最好是王氏跟二弟撕破臉,二弟跟王家也撕破臉——那才叫好看呢。二弟要是跟王家撕破了臉,沒了王子騰在背後撐著,他在朝中的日子可就沒那麼好過了。到時候我倒要看看,老太太還讓他們二房住榮禧堂?乖乖地給我讓出來!”
邢氏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過神來,忍不住豎起大拇指,由衷地讚歎道:“高!還是老爺高明!我這腦子,確實只能想到眼前那一步,後頭這幾步,壓根兒就沒往深處想過。”
賈赦得意地捋了捋鬍子,靠在引枕上,閉著眼,嘴角掛著一絲老謀深算的笑意。
王夫人在自己屋裡坐著,臉色陰晴不定。燭火在她臉上投下一片忽明忽暗的光影,映得她那雙眼眸時而亮得駭人,時而又沉得像是結了冰。她手裡捏著一方帕子,指尖在上面反覆地絞著,像是在絞誰的脖子似的。
然而她的嘴角,卻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今天的這事——賈敏身子不大好,老太太急得團團轉,賈赦賈政兄弟倆商量著去秦府求人——她其實是真高興。壓在心底的那塊石頭,似乎鬆動了一些。那些藥粉子,到底還是起了作用。她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來,看向站在跟前的周瑞家的,難得地露出了一個讚許的神色,語氣也和緩了幾分:“那事你幹得不錯。一會兒自己去領賞吧。”
周瑞家的連忙躬身應下,臉上堆著笑,聲音裡帶著幾分受寵若驚的殷勤:“謝太太賞。”
可她的心裡頭,卻叫苦不迭。
這月她明明就沒下藥啊。自從上次太太吩咐她加量之後,她回去跟自家男人商量了一宿,兩口子越琢磨越害怕——這事兒要是真鬧出人命來,查到她頭上,那可是要掉腦袋的。打那以後,他們就打定了主意,面上答應得好好的,實際上一粒藥粉子都沒再碰過,橫豎就是糊弄太太罷了。反正太太也不能天天盯著她下藥,她只說“己經加了”,太太還能鑽到藥包裡去看不成?結果賈敏那邊就傳來了身子不好的訊息……她到現在都沒想明白,這藥到底是她以前下的起效了?還是說,根本就不是藥的問題,是賈敏自己身子不爭氣?
可她哪敢跟太太說“這月我沒下藥”?太太正在興頭上,她要是說了實話,別說領賞了,能不能囫圇著走出這扇門都是個問題。她只能硬著頭皮,把這份功勞先領下來,至於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
還沒等她想明白,王夫人又開口了。
王夫人的目光在屋裡緩緩掃了一圈,掠過站在角落裡的玉釧和金釧,那兩個丫鬟立刻低下頭去,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王夫人收回目光,語氣陡然冷了下來,帶著幾分森然的寒意:“去查一查,我這院子裡誰不安分了。還敢把訊息往外傳了。”
金釧和玉釧一聽這話,嚇得臉色都白了,膝蓋一軟,“撲通”一聲齊齊跪倒在地,聲音裡帶著幾分顫抖和惶恐:“太太!奴婢們不敢啊!奴婢們對太太忠心耿耿,絕不敢往外傳半個字!”
王夫人冷笑了一聲,目光在她們兩個身上掃了一圈,語氣裡帶著幾分涼颼颼的寒意:“你們不敢?也許有人敢呢。先查了再說。”
周瑞家的站在一旁,心裡頭七上八下的,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太太是指……?”
王夫人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盞都跟著跳了一下,目光凌厲地盯著周瑞家的,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的怒意:“這也要我明說?沒眼色的東西!是誰把我賞趙姨娘那枚戒指的事情說出去的,你給我查清楚!”
周瑞家的被罵得縮了縮脖子,心裡頭委屈得不行——那天她又不在跟前,太太賞戒指的時候她壓根兒就沒在場,她哪知道是誰傳出去的?可她不敢問,也不敢辯駁,只能低著頭應下。可她心裡頭實在想不明白——賞個東西怎麼還成秘密了?太太自己當著眾人的面賞出去的,屋裡站了那麼多人,金釧玉釧都在,趙姨娘和周姨娘也都看著,這訊息傳出去不是很正常的事嗎?怎麼就成了有人通風報信了?
可她哪敢把這話說出口,只能把滿肚子的疑惑和委屈一併嚥了下去,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是,太太,我這就去查。”
等著出了院子門,周瑞家的腳步一刻都沒停。她先是快步走著,等拐過了穿堂,確認身後沒人跟著了,便提起裙角,幾乎是飛也似的往自己家跑去。夜風颳在臉上,她也顧不上了,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得趕緊找自家男人商量一下。
她一路小跑著進了自家的小院,推開門的動靜把正在炕上打盹的周瑞嚇了一跳。周瑞揉了揉眼睛,看她臉色不對,連忙問道:“怎麼了這是?太太又發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