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瑞家的反手把門關上,又探頭往外看了看,確認沒人跟來,才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喘著粗氣,壓低聲音把今晚的事說了一遍。說到最後,她的聲音都有些發顫了:“你說……萬一南邊真鬧出人命來,咱們家這一大口子,是不是該提前規劃好跑路的事了?總不能真給太太當替死鬼啊!”
周瑞聽了,臉色也沉了下來。他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凝重:“你說得對。這事兒咱們得提前打算著,不能等到事發再想辦法。明兒個我就去城外看看,找個穩妥的去處,手裡頭的銀子也得挪一挪,不能全擱在府裡。”
周瑞家的連連點頭,心裡頭稍稍安定了一些。她靠在炕桌上,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這才想起來還有一樁差事沒辦——太太讓她查丫鬟誰告密的事。
她擺了擺手,滿不在乎地嘀咕了一句:“算了,明天隨便糊弄一下吧。反正太太也沒證據,隨便找個由頭搪塞過去就是了。還是自家的事比較要緊。”
周瑞被自己媳婦這番話說得摸不著頭腦,撓了撓後腦勺,一臉茫然地問道:“糊弄什麼?什麼證據?你說清楚點,到底出什麼事了?”
周瑞媳婦實在懶得跟他掰扯這些內宅彎彎繞繞的事——她男人是外院的,平時跑腿辦事還行,內宅這些女人之間的眉眼高低,跟他說了也是白說,還得費半天口舌解釋來龍去脈。她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你別管了”的打發:“反正跟咱們家沒什麼關係,都是些小事,你就別管了。”
周瑞還想再問,嘴剛張開,就被他媳婦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周瑞媳婦壓低聲音,把話題轉到了正事上:“你這幾天悄悄打聽著,金陵老家那邊有沒有什麼門路,咱們能不能把孩子們先弄回去。”
周瑞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有些遲疑地說:“會不會太明顯了?畢竟咱們是太太的陪房,突然把家裡人往老家送,旁人看了不得起疑心?”
周瑞媳婦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嫌棄:“說你笨你還真笨上了。先把你老子娘送回去,就說是老人家想老家了,人老了念舊,想回去住段時間。誰還能不讓人盡孝不成?等老的走了,再慢慢尋個由頭把孩子也送過去,一步一步來,誰會多想?”
周瑞琢磨了一下,覺得這話倒也有幾分道理,便點了點頭:“行吧,聽你的。”
他說完,又忍不住補了一句:“那太太那邊……”
“太太那邊有我呢。”周瑞媳婦打斷了他,語氣裡帶著幾分打工人的麻木和淡定,“反正咱們該應的都應了,該糊弄的也糊弄著,真到了那一天,總不能真把命搭進去。咱們給她幹了這麼多年,也對得起她了。”
夜己經深了,王夫人卻還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她躺在床上,眼睛盯著帳頂,腦子裡一刻不停地盤算著——明天去秦府賠禮,到底該掏多少銀子、帶多少東西才合適?
帶少了,大房那邊肯定有話說的。邢氏那張嘴,她太瞭解了,明天當著秦家人的面,指不定要冒出什麼難聽的話來堵她。什麼“二太太好大的架子,登門賠禮就這麼寒磣”,什麼“到底是王家出來的,出手就是大方”——這些話她光是想一想,就覺得胸口堵得慌。
可要是帶多了,她又心疼。那些可都是她的體己銀子,憑什麼便宜了秦家那個老東西?她嫁進賈家這麼多年,攢點私房錢容易嗎?為了一個太醫,就要她大出血,她怎麼想都不甘心。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心裡頭又把秦家和秦家那個小雜種翻來覆去地罵了一遍——不就是個太醫院院首的外孫嗎?有什麼了不起的?大半夜的出診,她罵兩句怎麼了?還值得全家出動去賠禮道歉?一家子都是蹬鼻子上臉的東西。
她越想越氣,越氣越睡不著,可明天還得早起準備東西,到底還是強迫自己閉上了眼。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眉頭卻還是皺著的,夢裡都在心疼明天要掏出去的銀子。第二天一早,小鵲正站在林晚身後,手裡拿著梳子,一下一下地給她梳著頭。銅鏡裡映出兩個人影,一個端坐著閉目養神,一個手底下忙活著,嘴也沒閒著。
小鵲梳了兩下,到底還是沒忍住,壓低了聲音問道:“姨娘,你說今天太太和大太太她們去秦府求人的事,能成嗎?”
林晚正閉著眼打盹呢,聽到這話,眼皮都沒抬一下,沒好氣地回了一句:“喲,你還有力氣操心太太們呢?不如操心操心主子我——早膳怎麼還沒送來?我這肚子都快餓扁了。”
小鵲被她這麼一懟,也不惱,嘻嘻笑了一聲,手上的梳子也沒停,嘴裡繼續嘟囔著:“瞧姨娘說的,我這不是好奇嘛!您就不想知道秦家會不會給咱們府上這個面子?”
林晚這才睜開眼,從銅鏡裡斜睨了她一眼。這丫頭打小就是個多嘴八卦的性子,跟了她之後也沒收斂幾分,反倒因為日子過得鬆快了些,嘴皮子越發利索了。她心裡頭其實也好奇,但她可不想在丫鬟面前表現得太過關注——萬一傳到王氏耳朵裡,還以為她巴望著看王氏的笑話呢。雖然她確實巴望著,但不能讓人看出來。
她瞪了小鵲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警告的意思:“就只能在咱們屋裡議論啊,別又在外頭跟人嘴瓢。趕上那太太心情不好的時候,小心拿你作筏子,到時候我可不一定撈得出你來。”
小鵲連忙縮了縮脖子,吐了吐舌頭,乖巧地應了一聲:“知道了知道了,我就跟您說說,外頭一個字都不提。”她說著,手上的梳子又輕快了起來,嘴裡卻還是忍不住小聲補了一句,“那我就在心裡頭好奇一下總行了吧?”
林晚被她逗得沒脾氣,懶得再搭理她,閉上眼繼續等她的早膳。
兩人正說著呢,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小吉祥帶著膳房的婆子提溜著早飯回來了。兩個丫鬟麻溜地接過食盒,一盤一盤地往外端,眨眼間就擺了滿滿一桌——一碟蝦餃,一碗熱氣騰騰的火腿鮮筍雞絲粥,一碟糖蒸酥酪,一碟鵝油卷,還有一小碗胭脂鵝脯,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那膳房的婆子放下了食盒,卻沒急著走,一雙眼睛首往林晚頭上瞟,嘴裡的話跟抹了蜜似的:“哎喲喂,姨娘今兒個可真好看!這珍珠釵子是老太太賞的吧?姨娘戴上跟仙女似的,奴婢在府裡幹了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見人把東珠戴得這麼好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