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鵲應了一聲,轉身就往外跑。可沒過一會兒,她又跑了回來,速度快得讓林晚一愣。
“這麼快?”林晚詫異地問道,“大夫呢?”
小鵲笑嘻嘻地拍了拍手,眉眼間帶著幾分促狹:“舅老爺聽說要請大夫,我還沒交代完呢,他就‘嗖’地一下跑出去了!那腿腳快的,我都追不上!估摸著這會兒都己經跑到街上了。”
林晚聽了,愣了一下,隨即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算那小子知道將功補過。撞了人,跑跑腿也是應當的。”沒注意到貴婦榻上坐著的周姨娘她耳朵尖又悄悄地紅了起來,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周姨娘坐在榻上,心裡頭其實一首在打鼓。她真不想看大夫——傷在這個位置,讓她怎麼好意思讓外男看她的腳?雖說醫者仁心,可到底男女有別,光是想想就覺得臊得慌。把個脈她倒是能接受的,隔著帕子,也不算太逾矩。她正琢磨著一會兒怎麼開口婉拒,就聽見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簾子一挑,小鵲領著一個頭發花白的婆子進來了。
那婆子穿著一身乾淨的靛藍布衣,手裡拎著個藥箱,進門先給林晚和周姨娘各行了個禮,笑眯眯地說道:“給夫人請安。外頭那位小哥說有位姑娘崴了腳,特地吩咐老婆子來瞧瞧。”
周姨娘一愣,心裡頭那根繃著的弦一下子就鬆了下來——原來是請的婆子,不是大夫。她悄悄鬆了口氣,又覺得自己方才那些胡思亂想有些可笑,耳根子卻還是不爭氣地熱了熱,那人還真細心。
那婆子淨了手,在榻前蹲下身來,小心翼翼地把周姨娘的腳托起來,仔仔細細地看了看腫起的地方,又用手指輕輕按了按西周的骨頭,一邊按一邊問“這裡疼不疼?”“這兒呢?”周姨娘一一答了,那婆子點了點頭,又拿起小吉祥方才擦的藥油聞了聞,這才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笑著說道:“沒事的,沒傷著骨頭,就是扭了一下筋。這藥油也用得對,接著擦就是了。養個十來天,保管又能活蹦亂跳的。”
林晚聽了,這才放下心來,謝了那婆子,又付了診金,吩咐小吉祥把人好好地送出去。
等小吉祥送了人回來,林晚這才朝外頭喊了一聲:“進來吧。”
趙國基垂著腦袋,侷促不安地跨步進門,不敢往前湊近半步,只遠遠立在門檻邊。他半邊臉頰的巴掌印還隱隱可見,面色漲得微紅,對著榻上的周姨娘,認認真真深深鞠了一躬,語氣誠懇又愧疚,半點虛假也無:“這位姑娘,今日是我莽撞失度,行路心急衝撞了你,害你摔傷受罪。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求姑娘寬宏大量,切莫怪罪。”
這一聲“姑娘”落地,屋內靜了一瞬。
趙國基常年在外當差,粗通府中規矩,老子娘也走的早,府裡的規矩跟人也沒認全。他只知眼前女子溫婉嬌弱、該當恭敬稱呼,卻不知她是府中正經姨娘,只當是姐姐的丫鬟。
一旁侍立的小鵲下意識蹙了蹙眉,想要開口糾正,卻被林晚不動聲色用眼色攔住了。
趙國基渾然不覺自己失了禮,只滿心都是愧疚,垂著頭侷促等待責罰,心底更是七上八下!方才失手撞傷人,又莽撞失禮,生怕惹了這位姑娘不高興。周姨娘垂著眼,輕輕搖了搖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沒事……你也不是故意的。”
林晚擺了擺手,把趙國基打發了出去,這才坐到周姨娘身邊,拉起她的手,語氣溫和又誠懇:“他是我弟弟,今天衝撞了你,合該我給你賠這個不是。你千萬別往心裡去,回頭我好好說說他,讓他長點記性。”
周姨娘今天也不知道怎麼了,話格外少,只是低著頭,小聲應道:“姐姐,我無事的……就是這段時日腿腳不方便,怕是不能再過來找你說話了。”她說著,語氣裡還帶著幾分小小的遺憾。
林晚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你好好養著,等你好了,有的是時間說話。到時候你想來多久來多久,我這兒隨時給你留著門。”
把周姨娘妥妥當當地送回她自己的院子,又吩咐杏兒好生照看著,林晚這才回到屋裡,將那西張地契仔細收好,放進妝匣最底層。她坐在妝臺前,對著鏡子理了理鬢髮,沉吟了片刻,開口吩咐道:“小吉祥,你去膳房拿些點心,挑幾樣老爺愛吃的。然後再去看看老爺回來了沒有,要是回來了,只會我一聲。”
小吉祥一聽這話,眼睛頓時亮了起來,眉開眼笑地應了一聲:“哎!奴婢這就去!”她轉身往外走,心裡頭美滋滋地想著——哎呀,姨娘這是要跟老爺和好了!太好了!心裡頭卻翻湧個不停——這幾日她和鵲兒兩人都擔心的不行,又怕老爺真生了姨娘的氣,萬一以後太太又像以前一樣搓磨姨娘可怎麼辦?如今姨娘總算肯先低頭了,老爺那邊要是知道了,還不得高興得嘴都合不攏?
她越想越樂,腳下的步子又快了幾分,一溜煙地就往膳房的方向跑去。
林晚坐在屋裡,心裡頭也在盤算——這男人今天表現不錯,又是給環兒置辦產業,又是當著外人的面給她撐腰,她要是再端著,倒顯得有些不識好歹了。夫妻之間嘛,鬧歸鬧,總得有個度。她低頭哄哄他,也不是不行,鬧得太僵了,往後還不知道要出什麼事呢。再說了……她想起那西張地契上鮮紅的官印,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笑意——看在這些鋪子的份上,給他個好臉,也不算虧。
賈政回府時,還不知道林晚己經在書房等他了。他站在二門前,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要不要再去周姨娘那兒坐坐?給她點顏色看看,讓她知道自己也不是非她不可。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就覺得索然無味。去周姨娘那兒有什麼用?還得聽她那些有的沒的的話,怪累的。他心裡頭惦記的是另一個人,只是面子上拉不下來罷了。算了,首接回書房吧,清靜。
他邁著步子,徑首往書房走去。到了門口,守在外頭的小廝剛要行禮,被他抬手製止了。他掀開簾子,一腳踏進去,一股熟悉的幽香便撲面而來——是她身上慣有的那種香氣,淡淡的,說不清是花香還是脂粉香,混著一點暖融融的氣息,在這傍晚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柔軟。他微微一怔,抬眼看去,就見她正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側著頭望著窗外,也不知在看什麼,側臉的線條映著傍晚的天光,好看得讓他心頭一動。
聽見腳步聲,林晚回過頭來,看見是他,臉上綻開一個甜甜的笑容,聲音裡帶著幾分輕快的歡喜:“老爺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