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政越想越覺得心裡不是滋味。養這麼些玩意兒，一年下來得費多少銀子？管吃管住不說，逢年過節還得打賞，銀子跟流水似的往外花。省下來的銀子，拿去給西側院那個傻娘們添幾件首飾、塞幾張銀票不好嗎？她收到銀票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恨不得咧到耳根子去，抱著銀票翻來覆去地看，手指頭還在上頭摩挲兩下，那副饞得快要流哈喇子的模樣，比那群清客說一萬句“老爺高見”都讓他心裡頭舒服。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賈政的臉忽然黑了幾分。他在心裡頭狠狠地罵了自己一句——呸！添什麼首飾？塞什麼銀票？自己咋這麼賤呢？人家連句軟話都不肯跟你說，你還巴巴地想著給人家送銀子？你賈政就這麼沒出息？
他越想越氣，也不知道是氣這群清客，還是氣自己沒出息。他猛地一拍桌子，把面前幾個清客嚇了一跳。賈政沉著臉，冷聲說道：“行了，都散了吧。從今日起，諸位不必再來了。”
清客們面面相覷，還想再說點什麼挽救一下，可賈政己經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出去。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終還是灰溜溜地收拾東西走了。
等書房裡清靜下來，賈政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衝外頭喊了一聲：“王榮！錢啟！”
兩人應聲而入。賈政指了指門外，交代道：“你們兩個，去跟賬房說一聲，讓那些清客今天之內都給我滾蛋。麻溜的，一刻也別耽誤。”
錢啟一聽這話，眼睛頓時亮得跟點了兩盞燈似的，閃閃發光，整個人差點蹦起來，豎起大拇指誇道：“老爺！您終於想明白了！奴才早就看那群人不順眼了！”
王榮也不甘落後，立馬跟上，一臉義憤填膺的表情：“可不是嘛老爺！那些廢物整天就知道溜鬚拍馬，都是溜您玩兒呢！沒一個真本事的！早該趕走了！”
賈政原本還覺得自己做了個英明的決定，聽到這兩人的話，忽然回過味來——他猛地抬手，照著兩人的腦門上各賞了一巴掌，“啪”“啪”兩聲，帽子都給他倆拍歪了。
“你們還有臉說？”賈政氣得額頭青筋首跳，“看著老爺我在府裡被人當傻子哄了好幾年，你們倆倒是看得挺開心的？啊？很好看是吧？很精彩是吧？”
兩人捂著腦門，縮著脖子，大氣都不敢出。
賈政指著門口，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現在，給我滾出去。”
其實這幾日賈政躺在床上的時候，也把這些年的破事翻來覆去想了個遍。那些清客，養了他們這麼多年，管吃管住逢年過節還得封紅包，結果呢？一個兩個天天圍著他轉，嘴上說著“老爺高見”“老爺真知灼見”，背地裡指不定怎麼笑話他呢。銜玉而生這麼大漏洞的破事，滿京城都傳遍了，愣是沒有一個人在他面前提過半句醒。哪怕拐彎抹角地暗示一下也好啊！沒有，一個都沒有。全都笑嘻嘻地捧著他，看他像個二傻子一樣滿世界炫耀，然後在背後捂著嘴偷笑。
這幫廢物，留著何用？
還不如把那些銀子省下來，給西側院那個傻娘們塞枕頭底下玩呢！就算她也跟別人一樣瞞著他、看著他出醜，那他也認了——至少她收銀子的時候那副眉眼彎彎的模樣是真的，比那些清客假惺惺的笑臉順眼多了。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賈政的臉上剛浮起一絲笑意，隨即又猛地僵住了。他咬了咬牙，抬手就給了自己一巴掌——“啪”的一聲，清脆響亮，在空蕩蕩的書房裡格外刺耳。
呸！塞什麼塞！真沒出息！老爺我是個頂天立地的大老爺們，這次說什麼也得立住了，絕對不先低頭！
站在書房的王榮和錢啟，聽著那響人都有些懵了，齊齊嚇得一哆嗦，整個人差點沒跳起來。兩人偷偷對視了一眼，眼神里寫滿了驚恐——老爺這是怎麼了？腦子燒傻了？不能啊，剛才趕清客的時候思路清晰得很，說話辦事比從前還利索了幾分，怎麼看都比以前清醒多了。可清醒的人怎麼會突然扇自己大嘴巴子呢？
兩人想不通，也不敢想。他們低著頭，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往門口挪，生怕多待一秒就會被老爺抓去罵一頓。挪到門口的那一刻，兩人“嗖”地一下就竄了出去，跑得比兔子還快，連門都忘了關。
賈政打發走那倆糟心玩意兒，站在書房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理了理衣襟，抬腳就往老太太院裡走去。
剛走到院子門口，廊下的小丫鬟眼尖，遠遠看見他的身影，一溜煙就跑進去通報了：“老太太！二老爺來了！”
屋裡頭，王夫人正站在老太太榻邊，手裡端著茶盞，心裡頭卻七上八下的。這幾日外頭的流言蜚語把她打了個措手不及——先是邢氏那個攪屎棍到處嚷嚷她有喜了，緊接著就有人開始在背後嘀咕，說寶玉那玉來得蹊蹺，一會兒說玉是她為了爭家產弄出來的把戲，一會兒又說她兒子是妖怪，說得有鼻子有眼的，跟親眼看見了似的。她雖然面上還端著當家太太的架子，可心裡頭早就慌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了。
此刻聽說賈政來了，她握著茶盞的手指不由得收緊了幾分，指尖都有些泛白了。她怕賈政是衝著她來的，怕他當著老太太的面又讓她沒臉。她抬眼悄悄瞟了瞟老太太的神色——老太太正歪在炕上，懷裡摟著寶玉，有一搭沒一搭地揉著他毛茸茸的小腦袋，神色如常，看不出什麼異樣。王夫人見老太太對寶玉還是一如既往的疼愛，心裡頭稍稍安定了幾分——只要老太太還認這個孫子，她就不至於太被動。
她定了定神，放下茶盞，轉身吩咐了一句：“鴛鴦，去給老爺沏杯茶來。”
鴛鴦正站在老太太身後，手裡拿著一柄美人錘，聞言面上不動聲色，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是，太太。”她轉身往外走的時候，臉上的笑容瞬間就垮了下來，嘴角往下撇了撇，心裡頭那個氣啊——這二太太還沒完了？屋裡頭大大小小七八個丫鬟，端茶的、倒水的、捶腿的、打扇的，哪個不能使喚？偏偏回回都逮著她一個人安排活兒。她鴛鴦是老太太身邊的一等大丫鬟，說句不好聽的，比外頭普通人家的小姐都養得金貴，平日裡就是陪著老太太說說話、解解悶的，什麼時候淪落到給人端茶倒水的份上了？這二太太倒好，真把她當個使喚丫鬟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