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膳,林晚讓小鵲把碗筷撤下去,自己往貴妃榻上一歪,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鼓鼓囊囊的荷包來。她把荷包開啟,將裡面的銀票一張一張地抽出來,攤在榻上,仔仔細細地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每數一張,眉毛就跟著跳一下,臉上的表情那叫一個肉疼。
她盯著那一疊銀票看了好一會兒,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什麼重大的決心,這才把銀票重新收好,揣進懷裡,然後揚聲喊了一句:“小鵲!”
小鵲正在外頭收拾碗筷,聽到喊聲連忙擦了擦手,掀簾子走了進來:“姨娘有什麼吩咐?”
林晚拍了拍懷裡的荷包,正色道:“你去把舅老爺找來,我有事交代他。”
小鵲愣了一下,隨即麻溜地應了一聲“哎”,轉身就往外走。她出了院子,一路小跑到外院,七拐八拐地找到了趙國基幹活的地方。自從上次王榮得了林晚的吩咐,特意在外院給趙國基調了個輕鬆不累人的活兒,這位舅老爺這幾日過得別提多滋潤了——不用扛重物,不用曬太陽,每天就是跑跑腿、遞遞東西,人都養白淨了幾分,看著倒有幾分人模人樣的意思了。
小鵲找到他的時候,他正靠在廊下曬太陽,眯著眼,一臉愜意。一聽說姐姐找他,他立馬從地上彈了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臉上露出幾分惴惴不安的神色——姐姐平時很少主動找他,一找多半是有要緊事,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他跟著小鵲一路走到西側院,進了屋,老老實實地立在角落裡,兩隻手垂在身側,一動也不敢動,活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他偷偷抬眼看了林晚一眼,見她臉色還算平靜,這才稍稍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姐姐……你找我有事啊?”
林晚看著眼前這個便宜弟弟,心裡頭百感交集。說是弟弟,其實也就比她小不了幾歲,可站在這兒縮手縮腳的樣子,活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孩子。她嘆了口氣,把提前準備好的銀票從荷包裡取出來,一張一張地擺在桌上。
那幾張銀票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青光,趙國基的眼睛一下子就首了。
林晚指了指桌上的銀票,開門見山地說道:“你也老大不小了,整天在外頭晃盪也不是個事兒。該乾點正事了。”她早就盤算好了,說出來的話也有條有理,“這裡是二百兩銀票,是我這些年攢下來的體己銀子。你拿去找人,在鄉下置十幾畝上好的水田,記在三爺名下;剩下的,在城外次街上盤一間小小的鋪面,不用太大,做點雜貨生意,也掛在三爺名下。這兩件事你給我親自去辦,從頭到尾盯緊了,別讓人糊弄了去。要是遇到拿不準主意的地方,就去找老爺身邊的錢啟或者王榮,讓他們哪個陪著你去都行。”
趙國基一聽“體己銀子”西個字,神色頓時鄭重了幾分。他知道姐姐在府裡攢點錢不容易,這是把家底都掏出來託付給他了。他挺了挺胸膛,用力點了點頭:“姐你放心,我一定把事辦得漂漂亮亮的,絕不讓你的體己銀子打了水漂!”
“行那你記著你著話,我跟三爺安身立命的本錢都交給你了。”林晚打斷了他,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認真,“這銀子來得也不容易,一分一釐都是我攢下來的,不是拿來給你糟踐的。田地要親自去看,契書要一字一句地核對,鋪面的地段、租金、房東的底細,都要打聽清楚了再來回我。你要是連這點事都扛不住,那以後我也不指望你了。”
趙國基聽出姐姐話裡的意思了——這是姐姐信得過他,才肯把這等大事交到他手上。他活了這麼多年,頭一回有人這麼正經地託付他辦事,而且還是這麼大一筆銀子。他心裡頭又激動又鄭重,深吸一口氣,挺了挺胸膛,用力點了點頭。
林晚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什麼,只是擺了擺手讓他去了。
等趙國基走後,林晚靠在椅子上,心裡頭這才踏實了幾分。這些物價,都是她私下裡默不作聲的時候,從奶孃、小鵲、小吉祥她們嘴裡一點點打聽出來的。哪裡的田地肥沃現在外頭是個什麼情況,哪條街的鋪面租金公道,她都摸了一個大概的物價。她不是那種只知道享樂的糊塗人,這府裡頭的日子看著風光,可誰知道明天會怎麼樣呢?她必須得為自己將來考慮。
這銀子放在身上總是不穩妥的。她可是清清楚楚地記得書裡寫過的那檔子事!抄檢大觀園的時候,那些正經小姐們的院子都能被翻個底朝天,更何況她一個姨娘?到時候這麼大一筆銀子,說不定將來攢的更多,萬一被翻出來,豈不是白白替王夫人作了嫁衣?王夫人不坑她才有鬼了。
小鵲站在門口,目送著趙國基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這才轉身回了屋。她從奶孃手裡接過三爺,抱在懷裡,低頭在小傢伙白嫩嫩的臉蛋上親了一口,笑眯眯地說道:“咱們三爺可真是有福氣的人,這才多大點兒,就有了自己的產業了。將來長大了,定是個有出息的!”
林晚靠在貴妃榻上,手裡捻著一塊桂花糕,聞言只是笑了笑,沒接話。
小吉祥在一旁納著鞋底,針線穿梭間抬起頭來,有些不解地問道:“姨娘,既然要給三爺置產業,怎麼不放在您自己名下?反倒繞這麼大一圈?放在自己名下,不也更踏實些麼?”
林晚掰了一塊桂花糕放進嘴裡,慢悠悠地嚼完了,又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道:“放在我名下?”她放下茶盞,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你想想,萬一哪天太太看我不順眼,隨便給我安個什麼罪名,順藤摸瓜把我的東西全抄了,我找誰哭去?到時候銀子沒了不說,還得落個私藏財物的罪名,那不是白白給人作了嫁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