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馬車駛過最熱鬧的那段街市,林晚的脖子都快伸出去了,賈政這才慢悠悠地倒了杯茶,遞到她面前,語氣裡帶著幾分揶揄:“行了,把簾子放下吧。今天有的是時間逛,別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給老爺我丟人。”
林晚這才依依不捨地放下簾子,接過茶喝了一口,嘴裡還嘟囔著:“我這不是頭一回跟老爺出門嘛,多看兩眼怎麼了……”
賈政被她這話堵得沒脾氣,搖了搖頭,嘴角那點笑意卻怎麼也壓不下去。馬車駛到河邊,賈政先下了車,回身扶著林晚下來。早就有畫舫的小廝迎上來,利落地行了個禮:“二老爺,都給您安排好了,您這邊請。”
林晚跟著賈政踏上畫舫,腳踩上去的那一瞬間,整個人都愣住了。她前世也坐過那種景區遊船,兩三層的那種,除了“簡陋”兩個字,她實在找不出別的形容詞——裡頭擺著一排一排的塑膠凳子,跟公交車上的差不多,玻璃窗是固定的,悶得人喘不過氣,想看風景得擠到甲板上,人挨著人,拍照都得見縫插針找準時機,稍不留神鏡頭裡就多出幾個陌生腦袋。至於凳子?甲板上是沒有的,能有個站的地方就不錯了。
再看眼前這畫舫!雕花的欄杆,硃紅的柱子,船艙裡鋪著厚厚的毯子,正中擺著一張花梨木的小桌,桌上放著茶點果盤,西面窗子都支了起來,河風穿堂而過,帶著水汽的涼意。船艙角落裡還點著一爐香,青煙嫋嫋,聞著就讓人心靜。林晚站在船頭,看著兩岸的垂柳和遠處的石橋,忍不住砸了砸舌,心裡頭默默感嘆:這哪是畫舫啊,這分明是移動的豪華套房啊!她前世要是在這種地方拍張照發朋友圈,那不得被贊爆了?
與此同時,探春剛給老太太請完安,跟平時一樣湊到寶玉跟前陪著他玩。她手裡拿著個九連環,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解著,心思卻全然不在這上頭——她今兒來老太太屋裡,可是帶著“任務”的。
侍書站在她身後,瞅著機會,輕輕推了一下探春的胳膊,小聲提醒:“姑娘,您看三爺的牙,還真可愛呢。”
探春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賈環正趴在榻上,跟寶玉並排坐著,手裡抓著一塊積木,咧著嘴笑,口水順著嘴角亮晶晶地往下淌,下巴上溼了一大片。她眉頭不自覺地皺了一下——可愛?哪裡可愛了?不就一個流口水的胖小子嗎?可她想起昨兒太太的叮囑,還是聽話地抽出帕子,湊過去,捏著帕子一角,飛快地在賈環下巴上蹭了兩下,動作快得跟蜻蜓點水似的,嘴裡還得掛著笑:“弟弟正在長牙,我聽乳母說,小孩子都是這樣的。”
賈環的奶孃守在榻邊,愣了一下——這可是頭一回見三姑娘親近哥兒。她心裡頭一熱,差點沒忍住眼眶發酸,嘴上連聲道:“三姑娘真是有心了,哥兒這幾日正長牙,勞煩三姑娘惦記著……”
探春勉強扯了扯嘴角,正想收回帕子,可她忘了一旁的寶玉。
寶玉正坐在賈環旁邊跟小丫鬟玩著翻花繩,眼珠子卻早就被探春手裡的帕子勾過去了。他抽了抽鼻子,覺得香香的,他喜歡,二話不說,伸手就把帕子從探春手裡抽了過去,一邊往自己嘴上擦,一邊嘟囔:“偏心,給三弟擦不給我擦,不給我擦我自己擦。”擦完還覺得不夠,首接把帕子咬在嘴裡,含含糊糊地說:“香香的,好吃。”
探春整個人都僵住了,雞皮疙瘩從後脖頸一路炸到腳後跟,胃裡一陣翻湧。她看著寶玉含著那塊帕子,不知所措。
頭皮發麻的還有探春身後的侍書,她手都有點抖了,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自己完了,寶二爺要是有事,自己一家老小是不是也得跟著一起死!
她現在特別想去把帕子搶回來,可她不敢,太明顯了。她不能在這兒露餡,她只能死死攥著袖子,指甲掐進掌心裡,臉上還得掛著笑,心裡頭卻己經開始盤算自己一家老小的墳頭該選在哪塊風水寶地了。
好在寶玉身邊的小丫鬟是個機靈的,眼珠子一轉,從荷包裡掏出一盒胭脂來,在寶玉面前晃了晃,哄著道:“二爺,您看這是什麼?比帕子香多了,二爺想不想看?”寶玉果然被勾走了魂,鬆了口,好奇地湊過去。小丫鬟趁著他鬆口的功夫,輕輕巧巧地把帕子從他嘴裡抽了出來,捏在手裡,笑著遞了出來:“哪位姐姐接著?這帕子髒了,可不好再給三姑娘使了。”
侍書一個箭步上前,一把接過那帕子,塞進自己袖子裡,臉上堆著笑:“勞煩姐姐了。”她嘴上說得客氣,可那帕子捏在手裡跟捏著塊燒紅的炭一樣,恨不得現在就找個沒人的地方把它毀屍滅跡了。
探春也鬆了一口氣,她看著侍書把那帕子收起來,心裡頭只有一個念頭——那帕子她是再也不想要了。沾了賈環的口水,又沾了寶玉的口水,沾了誰的口水她都嫌髒,回頭首接扔了才是正理。
侍書現在特別想找個藉口說自己去入廁,然後找個沒人的角落把那帕子處理了,可她不敢。她得忍著,一切照舊,不能露出跟平日的任何不同。她默默跟在探春後頭,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心裡頭卻己經翻江倒海。她恨不得現在就把帕子掏出來扔進井裡,可她不能,她只能忍著,還得忍得跟沒事人一樣。
她越想越氣,可這氣還不能往外撒,只能憋在心裡頭,憋得她肝都疼。她心裡頭把探春翻來覆去罵了八百遍——你說你,擦就擦吧,擦完趕緊收回來不就完了?非要舉著那帕子在那兒晃,晃什麼晃?生怕二爺看不見是吧?顯擺你賢惠?顯擺你會當姐姐?這下好了,顯擺出禍事來了吧!你自己作死別帶上我啊,我一家老小的命可都系在這上頭呢!你倒是有太太護著,頂多挨兩句罵,我呢?我算個什麼東西?真出了事,頭一個被拖出去打死的就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