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書甚至都開始恨上探春了,太太給你賞賜,給你體面,讓你去親近三爺,那是抬舉你。你倒好,事兒沒辦利索,還惹出這麼大個亂子來。你倒是有人護著,太太頂多罵你兩句不懂事,我呢?我算個什麼東西?真出了事,頭一個被拖出去打死的就是我!你倒好,還是賈府的三姑娘,該吃吃該喝喝,我呢?我墳頭草都該長出來了!
她越想越覺得自己冤,冤得都快哭出來了。可她又不敢哭,只能死死咬著後槽牙,把那股子委屈和恐懼全化成對探春的恨意——對,就是她的錯,全是她的錯。跟她沒關係,她只是個丫鬟,主子讓幹什麼就幹什麼,出了事,那也得是主子的錯。她一個小丫鬟,攔得住主子嗎?攔不住!她什麼都不知道,她只是個聽吩咐辦事的,要死,那也是三姑娘自己去死,別拉上她墊背。
此時的王夫人還不知道,她那寶貝兒子剛把她精心佈置的局用嘴給啃了個稀碎。她還端坐在正院裡,悠哉悠哉地喝著茶,腦子裡己經在給自己頒發“年度最佳宅鬥導演獎”了。她滿心以為事情都安排的神不知鬼不覺,下一步就等著看趙姨娘那邊雞飛狗跳。她做夢都想不到,自己親兒子不但攪了局,還順便給自己的嘴加點料。
侍書就更不敢去彙報了。她又不傻,這時候跑去跟太太說“恭喜太太,寶二爺剛才吃了那塊加了料帕子”,那不叫彙報,那叫自首。她現在的唯一戰略方針就是:苟住,千萬別出頭。她己經在腦子裡把所有責任背得滾瓜爛熟——帕子是三姑娘拿出來的,事是三姑娘惹出來的,她只是個無辜路過的小丫鬟。要死也是三姑娘先死,反正她絕不能先開口,誰先開口誰就是那個背鍋的。
林晚是絲毫不知道,王夫人的宅鬥技能點今天堪稱超常發揮,高低能拿個“本集最佳烏龍MVP”的提名。可惜她不知道,她這會兒人正在畫舫外頭,被賈政牽著手,走在西街最熱鬧的那一段,跟個剛進城的小媳婦似的,看什麼都新鮮。
賈政倒是毫不避諱,就這麼牽著她在街上走。林晚心裡頭還挺意外,她原以為賈政這種讀書人,出門在外怎麼著也得端著點架子,兩人之間牽個手都得避著人。結果人家大大方方地牽著,步子不快不慢,偶爾還停下來看看攤子上的東西,問她喜不喜歡。林晚一邊受寵若驚,這狗男人倒是比她想象中會來事兒。
正走著,迎面過來幾個穿著常服的熟人,一看就是賈政的同僚。幾人一照面,對方先笑了,拱著手迎上來:“存周兄,真是好雅興啊!今日休沐,攜美同遊,羨煞旁人吶!”
賈政笑著回禮,嘴上客氣著:“不過是隨便逛逛,倒是巧遇幾位。”
另一個同僚湊上來,目光在林晚臉上掃了一圈,又趕緊收回去,笑著打趣:“存周兄真是好福氣,有佳人相陪,這西街的風光都比往日好了幾分。”
賈政倒是被哄得開心,臉上的笑就沒下去過,還客氣地跟幾人寒暄了幾句,這才告辭。等走出去幾步遠,林晚悄悄回頭瞥了一眼,見那幾人湊在一起,嘴裡正不知道嘀咕著什麼,有人還往這邊努了努嘴。她心說,果然,場面話歸場面話,背後指不定怎麼編排呢。
不過這也不是她操心的事。賈政應該自己能處理好,以前那些溜鬚拍馬的清客們在的時候,他天天被人捧著,真話假話一概聽不出來;如今那些人都散了,他身邊清淨了不少,腦子應該也清醒多了吧。林晚心裡頭琢磨著,倒也沒多嘴,反正今兒出門是來玩的,操那些心幹嘛?
進了首飾鋪子,夥計一抬眼便認出賈政,臉上立刻堆起殷勤的笑,一邊躬身往裡引,一邊高聲喊著“樓上看座”,手腳麻利地把二人往二樓的雅間引。那雅間佈置得頗為講究,桌上擺著茶點,窗邊還擺著一盆案頭青,窗戶半開,外頭街市的喧鬧聲隱隱傳進來,卻又不覺得吵。
夥計來來回回跑了七八趟,好東西是一個接一個地往上端——赤金的、點翠的、累絲的、嵌寶的,什麼花樣都有,看得林晚眼都花了。她前世逛過的珠寶店,玻璃櫃子裡鎖著幾件項鍊鐲子,隔著櫃檯只能遠遠瞅一眼,哪見過這種陣仗?夥計把托盤往桌上一擺,一件件往她面前送,嘴裡還不停地誇著:“太太您瞧這支簪子,這是南邊新來的師傅打的,工藝極好,您戴上試試?”
賈政捏了捏她的手,湊過來小聲說:“看中哪個拿哪個,別給老爺省錢。”
林晚嘴上應著,心裡頭卻有點犯難。她前世就是個普通打工的,哪見過這場面?讓她挑貴的吧,她臉皮薄,沒好意思往那些最貴的上頭指;挑便宜的吧,又怕賈政覺得她眼皮子淺。最後她只挑了兩套不張揚又不俗氣的頭面,一套是鑲寶石的,一套是點翠珍珠的,樣式都還算素淨,戴出去也不會太打眼。
賈政看了一眼,倒也沒說什麼,只是笑了笑。等林晚挑完了,他才慢悠悠地抬起手,在那些托盤上左點一下右點一下——“這個,這個,那個也包起來,還有那支點翠的鳳釵,她剛才多看了兩眼,也包上,那對赤金鐲子,包上。這幾戒指跟耳墜成套的也一併送到府上去。”
夥計樂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連聲應著,手腳麻利地把賈政點的東西一件件包好。
林晚坐在旁邊,人都看傻了。她不過多看了幾眼那支點翠的鳳釵,賈政就讓夥計包起來了?這什麼霸總行為?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賈政卻像是猜到了她要開口,不緊不慢地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笑道:“行了,難得帶你出來一趟,喜歡就拿著,不必替我省銀子。”
等賈政帶著林晚在外頭當了一天的街溜子,吃飽喝足回府的時候,那陣仗跟搬家似的——王榮跟錢啟兩個人屁顛屁顛地跟在後面,兩手拎得滿滿當當,肩上還扛著幾匹料子,走一步晃三晃,活像兩隻馱貨的驢。林晚倒是兩手空空,一身輕快,走起路來都得瑟的帶風。不知道此時府裡己經亂成了一鍋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