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我把五樣東西按時間順序排在書桌上。
錄音檔案,合同影印件,六頁賬本,指紋鑑定報告,一枚橢圓章的印模。
五樣東西,五條線,我查了三個月,各查各的。現在把它們排在一起,才發現它們本來就是一根繩子,被人剪成五段,扔進了不同的地方。
錄音是許棠從手機底層資料裡撈回來的。刪過,沒刪乾淨。音訊工程師拼了三天,把刪掉的碎片一段段撈回來,最後兩個字,是溫國良。
合同是我從009號保管箱裡取出來的,紙頁發黃,摺痕深得幾乎折斷。翻到最後一頁,簽字欄裡蘇鴻盛的名字,鋼筆字,墨跡發灰。背面有一行鉛筆字,筆畫很淺,是我媽的筆跡——聞溪賬本,夾層。就是這行字,把我引到009箱的夾層。
賬本拼了三個晚上。六頁殘頁,西十八頁流水,邊角卷著,數字擠在一起,塗改過的地方擦出毛邊。第一頁和最後一頁的簽名,隔著十五年,一支筆寫出來的東西,收在同一個箱子裡。
指紋是司法鑑定中心出的報告,白紙黑字,右手中指,溫國良。
那枚章——我把它從三份檔案上分別拓下來,比對過。橢圓,印文三個字,沈雲舒。我媽的簽名章。三份檔案,一份是聞溪的法人變更申請書,一份是蘇鴻盛回國機票的支付憑證,一份是證人消失的安排記錄。
單獨看,每一樣都有缺口。錄音被掐斷過,合同只有影印件,賬本缺角,指紋只有半個。經偵不接,說證據鏈有缺口。
缺口不在證據上。缺口在我手裡。
五樣東西排成一條線,缺口就互相咬合了。
錄音的最後,是我媽的聲音,發著抖,兩個字從齒縫裡擠出來——溫國良。
合同的簽字欄,是蘇鴻盛籤給溫國良的境外股權。筆跡和宏盛貿易登出前留檔的法人簽字,同一隻手。
賬本第一頁,蘇鴻盛親筆簽名,灌錢。最後一頁,溫國良簽字,接錢。中間兩億三千萬,從宏盛貿易的對公賬戶進來,過聞溪,拆成幾十筆,轉進溫氏七家關聯公司。每一筆,都和流水上的日期、數字對得上,分毫不差。
指紋,右手中指,溫國良。
簽名章——聞溪的法人變更,用的是它。蘇鴻盛回國的機票,用的是它。安排證人消失的人,用的還是它。
三件事,隔著十五年,同一枚章。
那枚章,我媽活著的時候,鎖在書房抽屜最裡層,我見過。她出事之後,抽屜空了。我以為是溫國良拿走的,查了他三個月,不是他。現在它出現在三份檔案上,隔著十五年,替不同的人辦不同的事。
我把五樣東西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第二遍,看第三遍。每看一遍,那條線就清楚一分。
錢從蘇鴻盛手裡來。
錢從聞溪的賬上過。
錢進了溫氏。
然後呢?
賬本上,錢進了溫氏七家關聯公司,就斷了。西十八頁流水,我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個數字,停在溫氏賬上。溫氏七家關聯公司,對外是溫氏集團的一部分,賬面上乾乾淨淨,誰看了都覺得錢是溫家的。
可錢不會停。
錢要是停了,蘇鴻盛拿什麼在泰國躲十五年。溫國良拿什麼把賬做得那麼幹淨。
我拿起手機,撥了許棠的電話。響了兩聲,她接了。
「溫氏的錢,出了溫氏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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