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頁影印件，字跡工整，筆畫深得刻進紙背。我見過一次，認得陸景明的字。影印件是從舊筆記本上撕下來重印的，紙面還留著摺痕，一道一道，像被反覆翻過很多年。
翻到第二頁。這頁我先前翻過——那行被紅筆圈了兩遍的字，還在：「黎盛背後還有人。蘇鴻盛和黎盛，都是替人辦事的。」
紙頁的邊角在我指腹下壓出一道淺痕，我把它抹平，又壓下去。檔案室裡那股舊紙味一首沒散。
「他查到黎盛背後是誰了？」
「沒有。」陸景川說，「他死在查到黎盛和周秉成之後。」
他頓了頓，把煙盒從口袋裡摸出來，又放回去。
「他寄那份筆記給我的時候，裡面夾了一張登機牌。」他說，「香港回江城。他查完黎盛，飛回來，筆記寄出後第三天，車被人動了剎車。」
登機牌。他查完，上了飛機，落地，把筆記寄出來。然後，車被動了手腳。那條線斷在他寄出筆記之後的三天裡。
周秉成。黎盛的合夥人，管內地這一端。那筆兩千萬從蘇鴻盛的地下錢莊轉出去，過黎盛的手，進了境外的戶頭。
「蘇鴻盛、黎盛、周秉成。」我複述，「三條線，一個位置。」
「你也這麼看？」
「我上午查了溫氏後勤部，一個崗位，二十多年換六任。」我說，「誰坐上去誰就是哥。籤批的始終是行政總監一個人——條子遞了十西年。」
陸景川把杯子轉了一圈，放回去：「你的意思是，這種位置，不止後勤部一個。」
「你哥的三頁筆記告訴我，是。蘇鴻盛邊上有一個，黎盛邊上有一個，周秉成邊上也有一個。」我把影印件收進信封，「位置一樣，坐的人不一樣。」
下午，陳維遠來了一趟。
他帶來一份筆錄的影印件，紙張折過，邊角有裝訂壓出的印，放在我桌上：「昨天夜裡，何啟明要求見律師。筆錄做完，他加了一句話，讓律師一定轉告你。」
我翻開筆錄。何啟明的字比他在供述上簽名時工整得多，落筆很穩，像早就想好了。
中間一頁，寫著他這些年見過的幾任坐上那把椅子的人。
他寫的是：第一次見蘇鴻盛那天，蘇鴻盛接了個電話，說了句「哥，到了」，下樓去接人。接上來的男人他從沒見過。後來那個人再沒來過。再往後，蘇鴻盛電話裡那個稱呼，應聲的就換了人。換到最近這一任，才是周成。
「哥」不是一個人。
是一個稱呼。是一把椅子。誰坐上去，誰應這一聲。
筆錄最後一頁，何啟明寫：溫辭，你查的方向沒錯。可查這個稱呼，得像查一個位置那樣查——這個位置，不止一個。
我盯著最後那行字，看了很久。紙上那西個字，筆畫收得利落，是落筆前就想好了的。
我抬起頭，問陳維遠：「他為什麼現在開口？」
「他原話是，以前是怕，現在沒什麼好怕的了。」陳維遠說，「人進去了，反倒睡踏實了。」
怕了一輩子的人，想通了。這句話從陳維遠嘴裡說出來，比寫在紙上更沉。
「還有一句，辦案記錄的時候沒寫進筆錄。」陳維遠把眼鏡摘下來，「他說，組織里傳話，從來不叫名字。哥也好，先生也好——稱呼只認位置，不認人。」
稱呼只認位置，不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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