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我把最後一張紙攤在桌上。
賬本殘頁，陸景明筆記的三頁影印件，何啟明的筆錄，溫若瑤的信，陳維遠發來的凍結回執。YUN的戶頭，凍了，警方簽收完畢。檯燈只亮了一盞，紙頁攤了半個桌面，邊角互相壓著，像一盤沒下完的棋。
我抽了一張白紙，橫過來，從中間畫了一條線。上邊寫錢，下邊寫人。
錢這一邊，從十五年前那張三十萬的封口費單起頭。一百一十七筆，三十七個收款人，七個經手人，六種筆跡。末端的錢沒停過——兩千萬過黎盛的手進了境外，YUN的戶頭連著信託，信託的殼查了一半，法人是間空殼公司，註冊地在外省一個縣城。
錢一首在走，只是換口袋。聞溪那個舊賬戶也在這一邊，用我媽的名字開的戶，付的卻是封口費網路的錢。有人一首在用她的名字，替先生跑賬。
YUN的開戶資料，許棠第三天就挖到了——註冊郵箱掛在境外服務商名下，認證手機號歸屬香港，最後一次登入，停在賬戶凍結前六小時。六小時。我遞材料那天夜裡，他們還在動那筆錢。
人這一邊，從溫氏後勤部那把椅子起頭。二十多年六任，誰坐上去誰就是哥。蘇鴻盛邊上有一把，黎盛邊上有一把，周秉成邊上也有一把。先生不是一個人，是一扇誰都能推開、卻沒人敢關的門，溫國良坐過，江浙口音坐過，錄音裡第西道聲音坐過——陳維遠說那聲音他聽過，我也聽過。
兩邊的線畫到中間，交叉的地方只有一個：位置。
不認人，認位置。錢認位置，人認位置，稱呼也認位置。
我把溫若瑤的信從紙堆底下抽出來，攤平。信紙折了三折，邊角磨得發白，是獄裡遞出來的。她寫得很急，字跡潦草，關鍵那一句筆畫重得像要戳破紙面——她見過經手封口費的人，右手小指缺了一截，指根有舊疤。那個人每年入冬來一趟溫家老宅，坐一坐就走，從不留飯。
右手小指缺一截。我在人那一邊補了一行，筆尖頓在紙上。
左手疤從腕骨橫到指根，是陳西認出來的接應人。右手小指缺一截，是溫若瑤認出來的人。一個左手，一個右手——陳西說過，送信的中間人，是左手疤那個人手底下的人。右手小指，就是那隻遞信的中間人的手。兩處舊疤，咬合成同一條鏈子。
許棠的訊息在三點進來：「YUN凍結之後，信託那邊有人連夜動了。殼公司授權代表換了，新代表查不到名字，境外走的賬。」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凍結才三天，授權代表就換了——換得這麼快，像排練過。
人一慌，就會出錯。他們越急著換殼，留下的痕跡越多。證據至上，這句話我對自己說了十五年，今晚依然管用。
早上七點，我把勢力圖謄到一張乾淨的大紙上。上邊錢，下邊人，中間一行位置。圖的最底下，我留了一格空的，沒寫字。所有線都匯到那一格——坐位置的人，背後還有人。
有人敲門。
陸景川站在門口，外套肩頭溼了一片。外頭下了雨，他一路沒撐傘。他沒坐，先看桌上的紙。我從紙堆裡抽出他哥筆記的影印件遞過去，他接住，看了很久，沒翻頁。
「你哥的筆記，查到黎盛和周秉成就斷了。」我說，「筆記寄出後第三天，車被人動了剎車。動剎車的人，和給陳西門縫裡塞紙條的人，是同一批人。」我把勢力圖轉了個方向，對著他，「你哥查到黎盛那天，黎盛邊上的位置還沒空出來。他死在查到位置之前。」
他沒開口，指節抵著紙角，壓得發白。他伸出手，指腹從「黎盛」兩個字上划過去，停在「周秉成」下面，那一格，他的指節繃著，沒有動。過了很久，他把影印件放回桌上：「這張圖，你信幾成？」
「九成。剩一成，等溫若瑤開口。」
「她肯開口？」
「信在這兒。」我把信推過去，「她認出經手封口費的人，右手小指缺一截。她要的不多——作證，換一條活路。」
陸景川看完信，摺好，放回原處。他站在圖前看了很久，雨聲從窗縫裡滲進來，屋裡很安靜。
「你查這張圖，查了多久？」他問。
「從斷親宴那天起。」我說，「快半年。」
「我查了十五年。」他說。
上午十點，看守所會見室。
溫若瑤比上回瘦了一圈，頭髮剪短了，坐在長桌對面，兩隻手交疊放在桌面上。她看見我，先笑了一聲，笑得很短，像多年養成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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