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袖中取出昨日那隻紅漆匣，當眾開啟。裡面是一串雪白的珠子，每顆珠子都有一指尖大，瑩潤剔透，像一顆顆凝著靈氣的月光。塗山芷拿起那串珠子，親自繞到星瑤頸後，替她戴上。
“這是塗山老祖母留的，九尾狐遺珠。一共九顆，歷來只傳給塗山正脈的當家人。今日傳給你，算是外婆替你備的嫁妝。”
她說著，聲音微微低下去，帶著一種極淡的、卻沈甸甸的鄭重：“從今往後，塗山是你的依仗，也是你的責任。外婆老了，往後這擔子，該輪到你了。”
星瑤低頭看著胸前那串瑩白的珠子，輕輕伸手撫了撫，指尖微微發顫。她抬起頭，眼眶微紅，卻笑著：“外婆，我才十六歲，你就讓我背塗山。”
塗山芷笑罵：“十六歲已經夠大了。外婆當年十四歲，就敢獨闖北狄王庭燒他們的糧草了。”
一旁塗山雲蘅聽不下去，淡淡道：“娘，那是你吹了多少年的老話。”
塗山芷理直氣壯：“老話也是話。”
正說著，殿外鐘鼓齊鳴。禮官高唱：“封后大典——啟！”
晨光如金線，自朱雀大街盡頭鋪來。新宮正殿廣場上，文武百官、塗山親族、萬妖宗弟子、北夷與南蠻使臣，皆已列隊候立。兩側旌旗獵獵，鐘鼓箜篌齊奏，聲音莊重而宏大。
星瑤由塗山雲蘅攙著，自寢殿緩緩步出，踏上鋪向正殿的硃紅錦氈。每走一步，鳳冠上的珠旒微微晃動，日光透過珠子，在臉頰上投下細碎的光點。
諸斯年站在大殿高階之上，一身玄色朝服，金冠束髮，面容沈靜。可當他望見那道硃紅身影一步一步向他走來時，他的手不自覺地微微攥緊，像是要用指尖攥住什麼。
星冶走到階下，仰起頭，看見他正望著她。隔著九層玉階，他的目光穩穩地接住她，像承住一枚落下的桂子。
禮官唱：“王后升座——！”
星瑤一步一步登上玉階，走到諸斯年身側。他在階上向她伸出手，她輕輕握住，指尖微涼，他的掌心卻暖。兩人並肩站定，面向階下百官，一時天地俱靜。
禮官展開明黃詔書，高聲宣讀封后詔文。文辭莊重，從“塗山有女，天姿毓秀”到“茲以金冊鳳寶，封爾為後”，洋洋灑灑足有數百字。
星瑤聽著聽著，走神起來，目光悄悄越過詔書，落到階下人群裡的塗山芷和塗山雲蘅身上。外婆正笑瞇瞇地望著她，孃親眼底泛著水光，卻也在笑。
她又看向姬擎淵，他板著臉，卻在她看過去時，極輕地衝她點了一下頭。
終於，禮官念完最後一句：“欽哉！”
鐘鼓齊鳴，樂聲大作。禮官捧上一方金絲織就的鳳印與一卷硃紅封冊，諸斯年接過，親手放到星瑤合攏的雙手中。她的手極小，捧著那方印，指尖微微用力，像捧著整個南梁，也像捧著一座塗山。
他低頭，在她耳邊極輕地說：“王后娘娘，接好。這是咱們的家。”
星瑤瞬間耳根通紅，卻還是努力繃著表情，端端正正地謝恩：“臣妾接印，謝陛下隆恩。”
底下的豐肆、姬聿修等人齊聲笑起來，連南蠻老使節都拄著金杖，笑得鬍鬚直抖。
封后大典的儀制並沒因諸斯年那句“少幾道”而減少多少。
敬天地，祭宗廟，受百官朝賀，受萬妖宗弟子叩首，接受北夷、南蠻使臣奉禮，一套流程走下來，已是一個多時辰之後的事。
禮官唱：“百官賀——！”
階下黑壓壓的人群齊刷刷伏地叩首。星瑤端坐在鳳座上，脊背挺得筆直，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可她的腰已經酸得像要斷掉。
鳳冠沈甸甸地壓在脖頸上，珠旒晃得她眼花。
她在心裡默默數著還剩幾道程式，數到第三遍時，忍不住想：早知道當王后這麼累，還不如去萬妖宗當個天天追著狐狸跑的小宗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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