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桌人都沒有說話。
只有星瑤含著那口粥，眨了眨眼睛，看看外婆，又看看姬懷月，再看看身邊團團那條已經微微翹起來的六條尾巴。她好像有些明白，又好像不太明白。
但她看見外婆笑了，她便也跟著笑了，嘴角那點粥漬還沒擦乾淨，笑得又甜又傻。
“太子哥哥，”她忽然開口，聲音脆生生的，“孃親說，你以後要住在塗山了，是不是？那你以後還回宮裡嗎？”
姬懷月轉過頭，看著她那張被桂花蜜泡過的、亮晶晶的小臉，輕輕搖了搖頭：“不回去了。宮裡已經沒有我牽掛的人了。我牽掛的人，都在塗山。”
星瑤用力點頭，像是得到了一個極滿意的答覆。她想了想，又說：“那你以後是不是要跟月姨姨在一起，不回王宮當太子了？”
姬懷月沒有直接回答。
他低頭看著自己已經空了的酒盞，沉默片刻，輕輕道：“我只想當她的丈夫。別的，都不要了。”
星瑤雖然半懂不懂，但他那鄭重的神情卻讓她覺得這話極要緊，便也肅著一張小臉點了點頭：“那你以後要好好待月姨姨哦。不然我會讓團團咬你的，團團現在可厲害了，六條尾巴呢，能一口咬破一個大西瓜！”
團團在她膝頭上“嗚”了一聲，不知是抗議她拿它比西瓜，還是附和她的威脅。
滿桌人都笑了。連一直沉默的姬雲歸，也忍不住彎起了嘴角，撫了撫長鬚。
“好。”
姬懷月也笑了，那笑意從眼底漫到眉梢，像冬日裡終於照進的一縷暖陽，“我記住了。若我待她不好，你便放團團來咬我，我絕不躲。”
星瑤滿意地點點頭，又低下頭去扒粥，腮幫子鼓鼓的，像一隻囤食的小倉鼠。
等早飯吃得差不多了，塗山雲蘅放下碗筷，看向姬懷月：“懷月，你跟我來。”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分量。姬懷月應聲起身，跟著她繞過桂花樹，穿過一道爬滿紫藤的月洞門，沿著一條青石小徑，往塗山深處走去。
星瑤見他們走遠，三兩口把碗裡剩下的粥扒完，抱著團團便追了上去：“孃親！孃親！你們去哪兒！我也要去！”
塗山雲蘅沒有回頭，只揚聲道：“來罷。你不想看你月姨姨麼？”
星瑤“哇”了一聲，跑得更快了，一雙小短腿幾乎要蹬出殘影來：“看月姨姨！看月姨姨！我要去！”
青石小徑在桂花林中蜿蜒穿行，約莫走了半盞茶的工夫，眼前豁然開朗。那是一片被群山環抱的谷地，谷中有一池碧綠的靈泉，泉水冒著氤氳的熱氣，在水面上蒸騰成一層薄薄的霧。
靈泉四周種滿了桂花樹，此時正值花期，滿樹的桂花落在水面上，將泉水浸出一層淡金色的光澤。而那靈泉中央，有一方青石砌成的泉臺。
泉臺上，伏著一隻通體雪白的狐狸，五條尾巴軟軟地搭在泉臺邊緣。它閉著眼，呼吸極輕，極穩，像只是在冬日的暖陽下打了個盹。
她身上的毛皮在泉水蒸騰的熱氣中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額前那道極細的灰紋若隱若現，像一道還未完全癒合的舊痕。
姬懷月站在泉邊，整個人像被釘住了。他望著泉臺上那隻白狐，望著她那五條安靜的尾巴，望著她額前那道灰紋，望著她呼吸起伏間那極細微的顫動，覺得自己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輕輕鬆開。
“她……”他開口，聲音卻啞得連自己都認不出，“她還活著？”
“活著。”
塗山雲蘅站在他身側，聲音平緩，“靈泉水養著她的經脈，護著她的心脈。氣息比剛送來時平穩了許多。只是魂魄還在沈睡，估計快醒了。你若是來得再晚幾日，興許她已經醒了。”
姬懷月緩緩走到泉池邊，在青石岸上跪下來。他伸出手，指尖懸在那隻白狐的耳後，卻沒有碰下去。他怕碰碎她。他怕這一碰，眼前這個安靜的畫面，便又像那夜月華宮的長明燈一樣，倏然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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