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室殿內燈火通明,輿圖鋪滿了大半個案面,山川關隘的線條在燭光下隱約可辨。
徐晃的軍報寫得極為詳實:自涼州南下,收復武都郡,進抵陽平關下,陣斬楊昂,擊潰張魯的鬼卒精銳。
這份捷報讓劉協振奮不已,但當他將目光落在“陽平關”三個字上時,眉宇間又浮起一絲凝重。
陽平關尚未攻克。
天險陽平關橫亙在前,張魯的主力雖受重創,關隘卻仍在敵手。徐晃兵力不足,難以強攻堅城,只能暫時在關前紮營,等待大軍馳援——這正是劉協決定親征的原因:關隘未破,他便要帶著呂布、許褚這些猛將,親自去砸開這道門戶。
他揉了揉眉心,腦中反覆推演著漢中的山川形勢。陽平關一旦攻克,便可一馬平川直指南鄭;但若久攻不下,糧草轉運、士氣消長都是棘手的問題。
“陛下,夜已深了,今夜去哪位貴人宮中留宿呢?”
四喜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劉協這才想起董氏、呂氏、鍾氏、荀氏都已入宮。
“唉。”他嘆了口氣,有時妃子多了也並非好事,竟不知該選誰。
“翻牌子吧!”
四喜端來一個盤子。
劉協隨手翻了一個:“荀貴人!”
四喜立刻響亮地唱喏:“遵旨,擺駕常寧殿!”
從宣室殿到常寧殿,需穿過兩道長廊。
夜風帶著些許涼意,從廊柱間穿來,將宮人手中的紗燈吹得微微搖晃。
劉協沒有乘輦,只負手走在前面,身後跟著四喜和幾個提燈的小太監。一路寂靜,只有靴底踩在磚石上的輕響,伴著遠遠傳來的打更聲。
他走得不快,正好可以理一理思緒。
徐晃的捷報固然然令人振奮,可接下來的親征才是真正的考驗。張魯在漢中經營近二十年,五斗米道早已在百姓心中紮根,雖其精銳已破,但南鄭城高糧足,又有巴中賨人助陣,絕非一戰可下。
他必須在這兩日之內,將長安的政務、軍務與後勤轉運安排得妥妥當當,不能有絲毫疏漏。
不知不覺間,常寧殿已近在眼前。
殿門半掩,溫暖的燭光從內透出,與廊下清冷的月色交融。門前宮女見聖駕到來,慌忙跪了一地,正要揚聲通傳,劉協卻擺了擺手,示意她們噤聲,自己邁步走了進去。
殿內的光景與外頭的沉肅截然不同。
常寧殿不大,佈置卻極為雅緻。既無堆金鑲玉的俗豔,也不見繁複華麗的帷幔。靠窗的長案上攤著一卷竹簡,旁側擱著一方端硯,硯中墨跡未乾,隱約還帶著松煙墨特有的清苦氣息。
牆角的花几上供著一枝白菊,素淨得恰到好處,在燭光下靜靜綻放。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混著若有若無的蘭草清芬,不似深宮妃嬪的居所,倒像某位飽學之士的書房。
荀翊正背對著門口,立在書架前整理著什麼。她穿了一件月白色深衣,料子尋常,剪裁卻極為合身。烏髮未盤成繁複的髮髻,只鬆鬆挽了個簡單的樣式,用一支素玉簪別住,幾縷碎髮垂在頸側,襯得那一段脖頸白膩如玉,在燭光下幾乎泛著柔和的光澤。
“貴人,陛下來了。”身旁的宮女終於忍不住低聲提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