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翊手中的動作微微一頓，轉過身來。燭光映在她臉上，眉目清麗卻不妖豔，鼻樑秀挺，唇色淺淡，一雙眼睛如秋水般沉靜。見了天子，她既不慌張，也不刻意逢迎，只是從容斂衽行禮，聲音清潤如泉：“妾不知陛下駕臨，有失遠迎，還望陛下恕罪。”
劉協打量著她，心中暗暗點頭。不愧是荀令君的女兒，這份從容氣度，絕非刻意裝出。
“起來吧。”他走上前，目光落在攤開的竹簡上，“在看什麼？”
荀翊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輕聲道：“是《漢書·藝文志》中的諸子略部分。妾幼時在家父書房中曾見過，可惜當時年幼，囫圇吞棗，不甚了了。如今重溫，倒覺得別有一番滋味。”
劉協來了興致，拿起竹簡翻了翻。字跡工整清秀，一筆一畫都透著沉穩，顯然是她的手筆。他隨口問道：“諸子百家，你最傾向於哪一家？”
荀翊略一思索，沒有急於回答，片刻後方才開口，語速不疾不徐：“妾以為，諸子各有所長，不可偏廢。儒家講仁政禮樂，是治國之根本；法家明賞罰、定製度，是治世之利器；墨家尚賢兼愛，道家清靜無為，皆有其理，不可一概抹殺。昔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然觀其治國之實，實則霸王道雜之，儒法並用。可見為政者當博採眾長，不拘一格，方能成其大。”
劉協微微挑眉。這番見識，莫說深宮女子，便是朝堂上那些日日高談闊論的郎官大夫，也未必都能說得出來。
他放下竹簡，在榻邊坐下，拍了拍身側的位置，語氣隨意了幾分：“來，坐。”
荀翊依言坐下，動作自然而不扭捏，與劉協之間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不遠不近，既不刻意避嫌，也不刻意親近，分寸拿捏得極好。
“你父親近來可好？”劉協問道。
荀翊唇角微彎，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不是刻意討好的笑，而是發自內心的溫和：“家父前日入宮議事，曾順道來探望過妾。他說陛下勤政愛民，朝堂氣象一新，是社稷之福，亦是萬民之幸。”
劉協聞言，目光微動。荀彧心思深沉如海，城府極深，從不輕易在女兒面前談論朝政。既然他能對荀翊說出“社稷之福”四個字，那便是真心認可，絕非泛泛的官面話。想到這裡，劉協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絲暖意。
“你父親是當世的王佐之才。”劉協的聲音不大，卻誠懇而鄭重，“朕能有今日局面，荀令君功不可沒。”
荀翊垂下眼簾，睫毛輕輕顫了顫，低聲道：“家父常教導妾等，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這是他分內之責，陛下不必過譽。”兩人沉默片刻。殿內靜極了，唯有燭芯偶爾爆出一朵火花，發出細微的“啪”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劉協忽然開口，問了個不尋常的問題：“你對漢中之事怎麼看？”
荀翊微微一怔，抬眼看他，似乎沒料到皇帝會問她這個。四目相對時，她看見劉協的目光裡沒有試探，也沒有戲謔，只有真切的詢問。
她很快平復心緒，斟酌著措辭緩緩道：“妾居深宮，本不敢妄議朝政。不過……”
她頓了頓，繼續說：“妾曾聽家父提起，漢中張魯雖據險自守，卻以鬼道教化百姓，假託神道籠絡人心，長此以往必生變故。陛下親征，以正道討伐邪妄，既是萬民之幸，也彰顯朝廷威儀。”
劉協點了點頭，沒有接話。他轉頭望向窗外，夜色沉沉，星月隱沒，只有廊下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晃動。
荀翊靜靜望著他的側臉。燭光在他眉宇間投下淡淡陰影，襯得那張年輕的臉龐多了幾分超越年齡的沉毅。
她想起前日父親入宮，屏退左右後私下對她說的話：“陛下有中興之志，亦有中興之才，只是……這條路太苦了。”
當時她還不太懂，此刻看著劉協獨自對著輿圖熬到深夜的背影，忽然有些明白了。
“陛下。”她輕輕開口，聲音像清泉流過石上，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夜已深了，您明日還要早朝，早些安歇吧。”
劉協回過神，轉頭看她，忽然笑了：“朕與你說著話，倒忘了時辰。”
荀翊起身，繞到床榻邊親手鋪陳被褥。她動作不急不緩，每一處都妥帖周到：抖開錦衾，撫平褶皺，擺好隱囊，連枕頭的角度都調整得恰到好處。
劉協靠在榻邊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常寧殿雖不大，卻比宣室殿那個堆滿公文輿圖的冰冷大殿暖和得多。
不多時，荀翊轉回身，輕聲道：“陛下，安歇吧。”
劉協站起身走到她身邊。近看之下，她的眉眼更顯清秀，唇邊帶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不是刻意逢迎，而是發自心底的溫和與關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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