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儁握住馬韁的手青筋暴起。他征戰半生，與皇甫嵩、盧植齊名，天下誰不敬他三分？如今卻被一個年輩資望遠遜於己的後生耍了一道，心中憋悶可想而知。
“老夫現在就可以下令，命曹操退出平輿，移交朝廷管轄。”朱儁沉聲道，“他若不肯，便是抗命不遵，老夫有權……”
“將軍，”楊修打斷了他，語氣罕見地鄭重，“萬萬不可。”
“為何？”
“將軍若下令命曹操退出平輿，結果如何？無非兩種。其一，曹操拒不從命，反而上表朝廷辯稱自己是為國討逆、先登克城，將軍以私心責他。屆時雙方爭執不下，討袁大業尚未成功，內部先起裂痕。其二，曹操表面從命，暗中卻拖延推諉，甚至散佈訊息說將軍嫉賢妒能、打壓功臣，將軍半生清名，豈能因一個平輿城受損？”
楊修看著朱儁，目光誠懇：“將軍，袁術還盤踞在壽春。逆賊未滅，我三路大軍先自亂陣腳，天下人怎麼看？朝廷怎麼看？陛下在成都休整兵馬，將關東大局託付於將軍，將軍當以大局為重。眼下，討逆是第一位的。”
朱儁沉默。秋風拂過他花白的鬚髮，遠處戰旗獵獵作響。良久，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聲音疲憊而無奈：“德祖之言，句句在理。只是這口氣……”
“將軍，”楊修輕聲道，“韓信曾受胯下之辱，勾踐曾臥薪嚐膽。大丈夫能忍一時之忿，方能成萬世之功。曹操今日搶先一步佔了平輿，看似佔了便宜，實則把鋒芒露得太早了。待袁術覆滅之後，朝廷論功行賞，曹操今日之行為，將軍如實奏報天子便是。屆時，自有分曉。”
朱儁眯起眼睛，慢慢點頭：“你的意思是？讓他先得意著？”
“正是。將軍眼下不但不能發作，反而要派人向曹操道賀，祝賀他先登平輿，為討逆之役立下頭功。”楊修眼中閃過一絲微妙的光，“這封賀表送到曹操手上，他反而會不安。因為他不知道將軍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朱儁默然半晌，終於苦笑一聲：“德祖，論算計人心，你比老夫強。”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挺直了腰板，那張滄桑的臉上恢復了慣常的沉穩：“來人！傳我將令，全軍加速前進，三日內抵達平輿。另遣使者往曹孟德營中，就說朱某祝賀曹將軍先登平輿，為討逆之役旗開得勝！”
“遵命！”
楊修在旁微微點頭，不再多言。
三日後，平輿城。
朱儁的中軍抵達平輿城下時，曹操已在城外設營等候。兩座大營相隔三里，互為犄角。曹操營中旌旗整齊，士卒軍容嚴整，一看便知是精銳之師。
當夜，曹操在營中設宴，為朱儁接風洗塵。大帳中燭火通明，雖說是軍中宴席，卻也擺上了幾道熱菜、數罈好酒。曹操麾下諸將分坐兩側，甲冑未卸。朱儁帶著楊修及幾名親將入帳時，曹操已在帳門前迎候。
“朱將軍！一路鞍馬勞頓，操未能遠迎，還望將軍恕罪！”曹操笑容滿面，抱拳行禮，態度恭敬得無可挑剔。
朱儁拱手還禮，面上也掛著笑容，彷彿多日前的憤怒從未發生過：“孟德何出此言。老夫來得遲了，倒是孟德先立奇功，可喜可賀！”
“將軍過譽了。”曹操連連擺手，“不過是曹子孝見平輿守軍鬆懈，臨時起意，連夜突襲罷了。僥倖得手，不值一提。”
賓主落座。觥籌交錯間，氣氛看似融洽，但楊修注意到，夏侯惇等曹營諸將的目光始終若有若無地落在朱儁身後的將校身上，而朱儁的親將們也同樣目光如刀。兩撥人之間，隔著一道無形的距離。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場面上的寒暄也說得差不多了。朱儁放下酒杯，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孟德，平輿乃是汝南郡治，朝廷日後經略淮南，此地甚是要緊。如今孟德既已攻克，不知打算如何處置？”
帳中倏然一靜。
曹操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只一瞬間，他又恢復了笑容，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不慌不忙道：“將軍此言差矣。平輿乃將軍軍令中指定攻取之地，操不過是代將軍先行奪下罷了。戰後如何處置，自當由將軍定奪。操豈敢擅專？”
話說得漂亮，卻一個字也沒提何時移交、如何移交。
朱儁笑了笑，笑意卻沒到達眼底：“孟德，你我都是明白人，有些話不妨說開。老夫受天子之命都督各州兵馬討逆，戰事結束後，汝南、沛國各處城池，皆當由朝廷派遣官員管轄。孟德若有心為朝廷效力，不妨將平輿暫交老夫……”
“將軍這話可就見外了。”曹操不等他說完便介面道，面上笑意不減，語氣卻多了一絲綿裡藏針的味道，“操對朝廷的忠心，天日可鑑。只是將軍也知道，眼下袁術雖失汝南，但壽春未下，張勳、紀靈等主力尚在。若此時交割城防，萬一敵軍趁隙反撲，平輿有失，操豈不成了千古罪人？”
他略作停頓，又給朱儁斟了一杯酒，語氣誠懇：“將軍放心，待袁術授首，淮南底定，操自當將所佔城池悉數交由將軍，聽憑朝廷處置。今日末將暫守平輿，不過是為將軍分憂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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