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南全境克定之後,朱儁與曹操合兵南下,沿潁水一路推進。
曹操所部攻新蔡,朱儁中軍取項城,兩路大軍如兩支鐵鉗,從西、北兩個方向向壽春緩緩合攏。
沿途袁術所置縣令、守將望風而降,偶有抵抗者,也不過是螳臂當車,被曹操前鋒虎豹騎一衝即潰。
與此同時,東線的戰報也傳到了中軍大帳。
劉備在沛國苦戰半月,關羽於蘄縣城下單騎斬將,張飛率五百步卒夜襲敵營,一舉擊潰張勳主力。
張勳率殘部數千人倉皇南逃,沛國全境克定。劉備雖傷亡過半,卻咬緊牙關,稍作休整後便率餘部繼續南下,從東面逼近壽春。
至此,三路大軍會師於壽春城下。朱儁居中,曹操在西,劉備在東,連營三十餘里,將壽春圍得如鐵桶一般。
壽春城中,一片末日景象。
袁術的仲氏朝廷,從建立到崩塌,不過短短數月。
稱帝時鑄的九鼎還沒來得及擺進太廟,金漆便已開始剝落;趕製的龍袍上,金線已脫了絲,歪歪扭扭地掛在袁術瘦削的肩頭。
宮中倉廩已空,士卒口糧從一升減為半升,又從半升減為三合,戰馬早已殺了充飢,連宮中的鹿苑也被士兵翻了個底朝天。
逃兵越來越多。起初是三五個趁夜縋城而下,後來是整隊整隊的倒戈。有人開啟城門向聯軍投誠,有人乾脆脫了軍服扔了兵器,鑽進民巷再不出來。袁術命紀靈斬殺逃兵以正軍法,可殺了十幾個之後,逃兵反而更多了,恐懼終究抵不過飢餓。
朝堂上,那些稱帝時山呼萬歲的公卿百官們,已經有好幾日不見人影。有的稱病不朝,有的暗中遣使向城外的朱儁通款,還有的直接翻牆逃走,混入難民之中,不知所蹤。
袁術坐在空蕩蕩的宮室之中,面前案上擺著一壺濁酒和半碟冷炙。他瘦了許多,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龍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像個穿著戲服的稻草人。唯有那雙眼睛,還燃著一絲不甘的火焰。
“陛下——”一個老宦者顫巍巍地跪在階下,聲音帶著哭腔,“城中糧盡了。將士們已經開始吃草根、啃樹皮。紀將軍說,再這樣下去,不出三日,城必自潰。”
袁術沒有抬頭,只是端起酒壺,給自己斟了一杯。酒液渾濁,帶著一股酸澀的餿味。他仰頭灌下,酒水順著嘴角淌下,浸溼了龍袍的前襟。
“朕的仲氏朝廷——”他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如破鑼,“就這麼完了?”
“陛下!”一個渾身是血的身影跌跌撞撞闖入殿中,撲通跪倒,正是袁術麾下最後的大將紀靈。他三尖兩刃刀上的血跡尚未乾涸,身上的鐵甲裂了數道口子,面上滿是煙塵與血汙。
他叩首到地,聲音嘶啞:“陛下,末將還能再戰!末將願率三千死士,今夜突圍,護送陛下北走!只要能渡過淮水,退入徐州,末將便護送陛下經青州渡河,投奔河北袁本初,他終究是陛下的兄長,血濃於水,豈能見死不救!”
“誰還會來救朕?”袁術慘笑一聲,打斷了紀靈的話,“河北袁紹,朕的兄長,他巴不得朕早點死!江東孫策,朕當年待他不薄,他卻第一個與朕決裂!天下雖大,已無朕容身之地!”
他站起身來,踉蹌了兩步,扶著案角才站穩。他看著紀靈,這個從南陽起兵便一直追隨自己的老將,忽然哈哈大笑,笑聲在空曠的殿宇中迴盪,如同深夜的梟鳴。
“投奔袁紹?哈!”袁術的笑聲中滿是苦澀,“朕與袁本初鬥了半輩子,他不過是朕的家奴,一個婢生子。如今朕窮途末路,去跪在他的腳下求他收留?不,朕寧死,也不受他的羞辱!”
“紀靈啊紀靈,你是忠臣。”袁術收起笑聲,眼角卻泛著淚光,“滿朝文武,到最後,只有你還在朕身邊。可是……”他搖了搖頭,頹然坐下,“晚了,一切都晚了。朕不該稱這個帝。朕本可以據守淮南,坐觀成敗,待天下有變再圖大事。可朕被那塊破石頭迷了心竅……”
他伸手從懷中摸出傳國玉璽。那塊方圓四寸的和氏璧,上紐交五龍,在幽暗的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袁術盯著它,目光復雜,這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至寶,他為了得到它費盡了心機,到頭來,它卻像一塊烙鐵,燙得他遍體鱗傷。
“就是這塊石頭。”袁術喃喃道,手指撫過璽面上的刻字,“朕以為有了它,就有了天命。可笑,可笑啊!”
“陛下!”紀靈膝行兩步,聲音帶著哭腔,“末將願為陛下死戰!請陛下上馬,末將護陛下……”
“不必了。”袁術擺了擺手,聲音忽然平靜下來,平靜得讓紀靈心底發寒,“朕哪裡也不去了。”
他抬起頭,望著殿外灰濛濛的天空,面上忽然露出一絲古怪的笑容:“朕是天子。天子死社稷,豈能像條野狗一樣死在逃亡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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