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紀靈率三千死士趁夜色縋城而出,向東突圍。
突圍的路線是事先計劃好的。走東門,沿著淮水北岸的丘陵地帶向東北方向疾行,繞過曹劉聯軍的結合部,然後折向東南,經合肥、居巢,渡江進入江東地界。這是一條繞遠的路,但也是最有可能避開曹軍主力的路。
前半夜,一切順利。死士們貼著淮水北岸的低矮丘陵行進,馬蹄踏著鬆軟的泥土,發出低沉的悶響。遠處聯軍大營的篝火如繁星點點,綿延三十餘里,在夜幕中鋪展成一條璀璨的光帶。紀靈知道,在那條光帶中,三支大軍正在沉睡。朱儁的老成持重,曹操的銳利鋒芒,劉備的堅韌頑強,這三支力量合在一起,足以碾碎淮南的一切抵抗。
但他還是要試一試。不是為了袁術那個已經覆滅的仲氏朝廷,而是為了那個在南陽起兵時就追隨的舊主。忠臣不事二主,這是他從小學到的道理。道理也許迂腐,但他改不了。
四更天時,變故陡生。
前鋒斥候飛馬來報:前方三里處發現曹軍遊騎。紀靈心中一凜,這裡應該是曹劉兩軍的結合部,按理說防守最為薄弱。但顯然,曹操也想到了這一點。
“多少人?”紀靈壓低聲音問道。
“不多,約莫百餘騎。”斥候答道,“但他們的營寨就在五里之外,若驚動了……”
紀靈沒有讓他說完。他提起三尖兩刃刀,低喝一聲:“隨我來。不許點燈,不許吶喊,撞上了就往死裡殺,殺完了繼續跑。落單的不救,受傷的不等。能不能活,看你們自己的造化。”
三千死士握緊了手中的兵器。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的眼神都變了,那是一種困獸般的決絕。
紀靈策馬衝在最前。馬蹄踏過一片低矮的灌木叢,露水打溼了馬腿。前方火光漸明,那是曹軍遊騎手中的火把,在夜色中如鬼火般搖曳。他壓低身形,伏在馬背上,三尖兩刃刀的刀鋒貼著馬頸,反射著火把的光芒。
距離不足百步時,對面的曹軍遊騎終於察覺到了異樣。有人高聲喝問口令,回答他的是紀靈驟然加速的馬蹄聲。
紀靈一馬當先,衝入曹軍遊騎陣中。三尖兩刃刀在空中劃過一道寒芒,最前面那名曹軍騎士還沒來得及拔出刀,便被一刀劈落馬下。
三千死士緊隨其後,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瞬間淹沒了這百餘曹軍遊騎。雙方在黑暗中展開了一場短促而慘烈的廝殺。
紀靈手舞三尖兩刃刀,在敵陣中左衝右突,刀鋒所過之處,曹軍紛紛落馬。他的刀法大開大合,每一刀都勢大力沉,帶著一個窮途末路的將軍最後的鋒芒。
然而,這裡的動靜已經傳出去了。遠處曹軍大營中,戰鼓聲驟然而起,由遠及近,如悶雷般滾滾而來。火把的光芒開始在黑暗中匯聚,一支支騎兵從營中湧出,向這邊包抄而來。
紀靈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大喝道:“不要戀戰!衝過去!”
死士們丟下正在交手的曹軍,重新整隊,跟著紀靈向東疾馳。但曹軍的反應比他預想的更快。方才的戰鼓聲不僅驚動了曹軍,也驚動了駐紮在不遠處的曹仁所部虎豹騎。
天色微明時,紀靈終於看到了前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黑線。
那是曹仁的虎豹騎。
八百名曹軍精銳鐵騎,人馬皆披輕甲,在晨光中列成鋒矢陣型,如一道鐵鑄的牆壁,橫亙在紀靈突圍的必經之路上。
陣前,曹仁手持長槊,胯下一匹棗紅戰馬,鐵甲在晨曦中泛著冷光。他身旁的掌旗官手擎一面黑底紅字的大纛,上書一個斗大的“曹”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紀靈勒住馬。他的三千死士在他身後停下,粗重的喘息聲和戰馬噴鼻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在晨霧中格外清晰。他回頭看了一眼,經過一夜的急行軍和數次遭遇戰,三千人已折損了不下五百。剩下的人個個帶傷,血汙滿面,戰馬也已口吐白沫。
而前方,是曹操最精銳的虎豹騎,以逸待勞,列陣以待。
“紀靈!”曹仁的聲音從對面傳來,沉穩而有力,“袁術已死到臨頭,你何必為他陪葬?放下兵器,我保你性命!”
紀靈沒有回答。他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塊乾糧,塞進嘴裡,慢慢咀嚼。然後解下腰間的水囊,仰頭灌了幾口。冰冷的淮水順著喉嚨灌下去,激得他微微一顫。
他將水囊掛回腰間,重新提起三尖兩刃刀。刀身上已沾滿了凝固的血漬,刀刃上有了幾處卷口。他低頭看了一眼這柄跟隨他十餘年的兵器,然後抬起頭,望著對面那道鐵壁。
“兒郎們。”他的聲音不高,卻在晨風中傳得很遠,“前面是虎豹騎,後面是追兵。跑是跑不了了。你們跟了我這麼多年,我不說什麼大道理。只有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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