鄄城。
這一日,一騎快馬自南面飛馳而來,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碎石,馬背上的斥候風塵僕僕。他高舉令旗穿過城門,翻身下馬時幾乎是跌下來的,踉蹌了兩步便向州牧府狂奔而去。
“急報——!壽春軍報——!”
州牧府中,程昱正與曹昂對坐議事。
程昱年過半百,面容清瘦,一雙眼睛卻銳利如鷹。他奉曹操之命留鎮鄄城,總攬後方軍政,數月來將兗州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徵糧、募兵、轉運、安民,樁樁件件,皆有條不紊。
曹昂坐在下首,身著一襲深色直裾,腰懸長劍,眉目間雖尚帶幾分未脫盡的書卷氣,但幾個月的留守歷練已讓他褪去了不少青澀。他放下手中的竹簡,正欲開口詢問糧草轉運之事,便聽見堂外傳來的急促腳步聲。
斥候大步搶入,單膝跪地,雙手呈上軍報,聲音沙啞卻高亢:“啟稟軍師,壽春城破,袁術敗亡!三路大軍會師壽春,逆賊已授首!”
程昱放下茶盞,伸手接過軍報,展開細閱。他的目光在帛書上緩緩掃過,面上神色不變,唯有眉梢微微揚起,洩露了一絲內心的波動。他將帛書遞給曹昂,淡淡道:“果然不出所料。袁術冢中枯骨,僭號稱帝便是自掘墳墓。不過數月,仲氏朝廷便灰飛煙滅,此乃意料中事。”
曹昂接過帛書,目光快速掃過,臉上露出振奮之色,隨即又追問道:“父親戰果如何?”
斥候喘勻了氣,從懷中又取出一卷帛書呈上,道:“回軍師、公子,主公戰果頗豐。南征之初,主公便命曹仁將軍率虎豹騎八百輕裝疾行,搶在朱儁之前奇襲了汝南郡治平輿,一舉扼住淮南咽喉。眼下汝南郡境內,除郡治平輿及周邊少數幾座縣城為朱儁所佔之外,其餘各縣皆由我軍控制。陳國、梁國與兗州毗鄰,亦已歸入主公治下。沛國境內,劉備雖攻克數縣,但兵力有限,所得不過一隅。”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另據前軍訊息,袁術麾下大將紀靈率死士突圍,已被曹仁將軍截殺於淮水之畔。袁術本人於城破前夕暴斃宮中,傳國玉璽下落不明。”
程昱站起身來,緩步走到壁上的輿圖前。他的手指在豫州、淮南一帶緩緩劃過,從兗州到陳國,從陳國到梁國,再到汝南,最後落在壽春,動作不疾不徐,彷彿在撫摸一件精雕細琢的器物。
良久,他轉過身來,眼中精光閃爍,嘴角終於浮起一絲笑意:“如此說來,豫州之地,主公已得三分之二。汝南大部在手,陳國、梁國在握,接下來以壽春為跳板,南取九江,東進廬江,主公可盡得淮南。屆時,兗、豫、揚三州連成一片,中原腹心之地,盡在主公掌中!”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曹昂聽著,面上先是露出振奮之色,隨即眉頭微蹙,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在豫州與淮南交界處點了點,語氣中多了幾分憂慮:“程昱大人,父親此番確實戰果輝煌。但朱儁乃朝廷車騎將軍,持節都督諸軍,他豈會坐視父親獨佔淮南?劉備雖兵力薄弱,但此人素有大志,又有關羽、張飛為臂助,如今在沛國也站穩了腳跟。此二人若聯起手來,恐怕不會讓父親輕易如願。”
“公子所慮,不無道理。”程昱微微一笑,笑意中卻帶著幾分不以為然。他重新坐下,端起茶盞呷了一口,不緊不慢道,“不過,朱儁雖名為都督,手下兵馬不過兩萬,且多是新募之兵,久疏戰陣。更關鍵的是他的根基在許縣,不在淮南。他能以都督之名坐鎮一時,卻不能長久。時間一長,後方糧草、朝廷調令、各州觀望,皆會讓他難以支撐。他遲早要回去。”
他放下茶盞,繼續道:“至於劉備,此人確有不凡之處,仁義之名遠播,關、張二將更是萬人敵。但眼下,他兵微將寡,這一仗打下來,傷亡過半,元氣大傷。他能保住沛國那幾個縣便已勉強,無力與主公爭衡淮南。公子且放寬心,有郭奉孝在主公身側運籌帷幄,朱儁、劉備,皆不足為懼。”
程昱這番分析,如抽絲剝繭,將前線局勢剖析得清清楚楚。曹昂聽後眉頭稍展,重新坐回席上,但心中的隱憂並未完全散去。程昱見狀,也不再多說,只是低頭翻閱著軍報的其餘內容。堂中一時安靜下來,只餘燭火噼啪的細微聲響。
沉默了片刻,程昱忽然放下手中帛書,面色微微一沉,語氣也比方才凝重了幾分。
“不過……”他頓了頓,目光望向堂外漸沉的天色,緩緩道,“這些都不算什麼。真正令人憂慮的,不是朱儁,也不是劉備。而是長安。”
曹昂一怔:“長安?”
“正是!當今天子,已平定西川,巴蜀歸心,天子已非當年懦弱之君。他據有益州、關中千里沃野,手握呂布、張遼、高順、馬超、甘寧等精兵猛將,麾下謀士有賈詡、法正、荀攸之流,公子,這等陣容,比之關東群雄如何?”
曹昂面色微變,沒有回答。
程昱繼續道:“眼下天子之所以按兵不動,是因為西川初定,尚需休整。益州南中蠻夷未平,境內盜賊未清,糧草軍械也需時日積攢。但這只是遲早的事。一旦天子回軍長安,整軍經武后,率精兵東出,屆時,誰人能擋?”
他站起身,負手走到堂門前,望著遠處暮色中隱約可見的城郭輪廓,聲音低沉:“更要命的是,我軍若要迎戰,卻無險關可守。兗州四面受敵,淮南一馬平川。天子若盡起大軍東出,函谷關或武關便是他第一道門戶,可這兩座關隘,如今在誰手裡?”
曹昂默然良久,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程昱大人,可有應對之策?”
程昱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來,那張清瘦的面孔在燭火映照下明暗交錯,一雙鷹目中閃動著某種讓曹昂感到不安的光芒。他看著曹昂,看了很久,久到曹昂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
“公子,”程昱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每個字卻都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昱已有計策在此。但此計……乃大逆之策。不知公子可敢用?”
曹昂眉頭一皺,心中隱隱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他坐直了身子,正色道:“什麼計策,稱得上大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