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看著他，目光如刀，他前一步，手指在輿圖上重重一點，正落在虎牢關的位置。那兩個字從薄唇間吐出來，像是兩塊寒鐵相撞：“虎牢。我欲派精兵奇襲虎牢，爾後以重兵駐守，憑虎牢天險，阻擋朝廷兵馬東出。”
曹昂倒吸一口涼氣，面色數變。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目光在程昱面上來回逡巡，試圖從那張清瘦的面孔上找出一絲玩笑的痕跡，但程昱面沉如水，沒有半分說笑的意思。
“程昱大人！”曹昂的聲音帶上了幾分急切，“虎牢乃朝廷關隘，距洛陽咫尺之遙。若行此舉，便形同舉旗謀逆，朝廷必傾天下之兵前來討伐。我軍雖連戰連捷，但以一州之力抗衡天子，恐怕力有不逮。更不用說，父親如今還在壽春，他所受的討逆之名，豈不……”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了。因為他發現程昱正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看著他，那目光中既有審視，又有期待，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複雜意味。
“公子所言甚是。”程昱的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天子對明公用兵，是遲早的事。公子以為，當今天子能容忍諸侯擁兵自立嗎？”
曹昂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程昱繼續道，語調不緊不慢，像是在剖析一道必須解開的死結：“天子坐鎮益州，厲兵秣馬，所圖者乃是中興漢室。而中興漢室的第一步，便是削平割據，收天下兵權於朝廷。明公如今坐擁兗、豫兩州，手握精兵數萬，戰功赫赫，在天子眼中，明公與袁術、袁紹，有何區別？”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幾分：“區別只在於，袁術是已經僭越的逆賊，而明公是尚未舉起反旗的藩鎮。公子啊，天子削藩之心已決，不會因明公一時之功便網開一面。待到朝廷大軍東出之日，擺在明公面前的路只有兩條，要麼主動交出兵權，將數年來苦心經營的基業拱手讓人；要麼天子兵臨城下，以武力逼迫明公交出。無論哪一條，公子以為，明公能接受嗎？”
曹昂沉默了，堂中靜得只剩下燭火噼啪的聲響。他低下頭，雙手緊握成拳，他知道程昱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實情。父親這些年來苦心經營，從一個小小的東郡太守做到坐擁兩州的一方諸侯，其中艱辛，他身為長子比誰都清楚。要父親交出這一切，無異於要他交出自己的性命。
“可是，”曹昂抬起頭，聲音帶著幾分掙扎，“未得父親之令，我等擅自調動兵馬，恐怕不妥。父親臨行前，命我留守鄄城，並非命我擅啟邊釁。軍師此計關係重大，萬一……”
“公子。”程昱打斷了他，語氣忽然變得極輕極緩，“此事，無須曹公同意。”
曹昂一怔。
程昱轉過身去，背對著曹昂，聲音沉穩得近乎淡漠：“我自會排程兵馬，打我的旗號。讓軍中將士以為此乃我程昱的命令，與明公無關，與公子也無關。”
“這如何能行？”曹昂急聲道。
程昱緩緩轉過身來，那張清瘦的臉上忽然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中帶著幾分苦澀，幾分坦然，還有一種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平靜。
“若曹公歸來，仍願做大漢的忠臣，那便將我程昱綁縛交予朝廷便是。”他的聲音平靜如水，“就說程昱擁兵作亂，擅自攻取朝廷關隘，妄圖以武力抗拒天子。一切皆我程昱一人之罪，與明公無涉。明公不知情，公子不知情，三軍將士也只是奉命行事。天子若追究，殺了程昱便是，明公的忠義之名依舊清白。”
“程昱大人！”曹昂失聲道，上前一步想要說什麼，卻被程昱抬手製止了。
“公子不必再說了。”程昱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罕見的溫情，但更多的是不容動搖的決絕，“昱受曹公知遇之恩，無以為報。今日之事，是昱一人之謀，一人之行，一人之罪。與明公無關，與公子無關。”
他微微仰頭，嘴角竟浮起一絲自嘲般的笑意，“反正，昔日主公困於兗州，軍糧斷絕，我曾以肉脯充糧。此事傳遍天下，我程仲德早已是千夫所指、萬惡之人。再加一條大逆之罪，也不過如此罷了。”
曹昂渾身一震。他當然知道“以肉脯充糧”指的是什麼事，那是曹操在兗州最困頓的時期，糧草斷絕，程昱為了支撐軍糧，曾從民間蒐集肉脯充作軍糧，那些肉脯的來源至今仍是一個令人不敢細想的謎。這件事是程昱一生洗不掉的汙點，也是他甘願為曹操揹負的罵名。
如今，他還要再背一個。
“程昱大人……”曹昂的聲音有些發顫。他看著眼前這個年過半百的清瘦老者，忽然覺得那副瘦削的肩膀上，扛著太多他從前不曾察覺的東西。
程昱轉過身，走到堂門前，推開門。秋風灌入，吹得燭火劇烈搖晃，將他的影子投在壁上，忽長忽短。他望著城外漸沉的暮色，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沉穩與冷靜。
“公子，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漢祚衰微，已是不可逆轉的大勢。袁術稱帝，孫策割據，袁紹虎踞河北，劉表坐守荊州，誰不是各懷異心？當今天子雖英明，但他太年輕，漢室的根基已爛了三百年，不是換一個英主就能救回來的。曹公若不早做打算，遲早會成為下一個被削平的藩鎮。程某行此大逆之事，非為謀反，而是為曹公爭一個將來。”
他轉過身，面對著曹昂，目光如炬，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鐵。
“為了曹公大業，程仲德何惜此身，何惜此名。”
曹昂望著他，嘴唇動了動，卻終究沒有再說什麼。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程昱今日這番話，不是在和他商量，而是在知會他。無論他同不同意，虎牢關的事，程昱都會去做。這個看上去清瘦儒雅的老者，骨子裡有著比任何人都硬的決絕。
沉默良久，曹昂緩緩躬身，向程昱深深行了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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