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春城破的訊息還是傳到了江東。
吳郡的議事廳中,孫策正與諸將商議平定山越殘餘的事宜。數月來,他親自率兵深入會稽山林,連破山越數寨,斬首千餘級,江東六郡漸趨安定。然而他的眉宇間並無多少輕鬆之色,平定山越是穩固後方,但真正的天下大局,正在江北如火如荼地展開。
他剛接到袁術覆滅的軍報,尚未及與眾將細議,便有心腹校尉快步入堂,在孫策耳邊低語數句。孫策面色微變,吩咐了句“帶他們進來”,便揮手讓不相干的將佐先行退下,只留周瑜、魯肅、張昭、張紘等心腹謀士在側。
不多時,數名風塵僕僕的人被引入堂中。
為首者披著一件破爛的黑氅,面容憔悴如枯木,雙唇乾裂滲血,腿上的綁腿已磨得稀爛。他身後的隨從們個個帶傷,有人手臂裹著血跡斑斑的麻布,有人跛著腳勉強站立。
這一行人歷時半月,先是沿淮水東走,在紀靈突圍時趁亂衝出曹軍包圍,隨後渡淮水、穿芍陂,經合肥、過巢湖,一路躲避曹軍的斥候遊騎與地方豪強的截殺,那錦匣中的東西太過貴重,貴重到他們不敢在任何一處驛站歇腳,不敢對任何人透露身份。
為首者跪地叩首,雙手顫抖著解開背上的包裹,捧出一隻錦匣。那錦匣上沾滿了汗漬與泥土,邊角已被磨得露出木胎。
“孫將軍……”為首者聲音沙啞如礪石刮過,“陛下……陛下臨終前,命末將等將此物送與將軍。陛下說,他與將軍的恩怨,一筆勾銷。這傳國玉璽,留與將軍做個念想。”
孫策猛然站起,他三步並作兩步上前,接過那隻錦匣,置於案上,緩緩開啟匣蓋。
匣中,方圓四寸的玉璽靜靜躺在錦緞之中。上紐五龍交纏如生,玉質溫潤如膏,一角以黃金鑲補,在燭火下泛著幽然的光澤。這正是當年秦始皇以和氏璧琢成的傳國玉璽,上有李斯所刻“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篆字。數百年來,這方玉璽歷經秦亡漢興、王莽篡位、董卓亂政,輾轉於無數人手中,每一次易手都伴隨著一場腥風血雨。如今,它安靜地躺在江東的土地上,躺在一個二十六歲的青年將軍面前。
孫策伸出手,指尖觸上玉璽冰涼的表面。他的手指微微發顫,眼中閃過一剎那的熾熱。
堂中一片寂靜。
燭火將孫策的身影投在壁上,那道影子正俯視著案上的玉璽,久久不動。
張昭與張紘悄然交換了一個憂心忡忡的眼神,魯肅眉頭微皺,唯獨周瑜面色不變,只是目光沉靜地看著孫策,似在等他自己開口。
“公瑾,子敬,子布,子綱。”孫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傳國玉璽,又回到我孫氏手中了。當年先父在洛陽救駕,曾為此玉璽捨生忘死。後來我將它質於袁術,換取三千兵馬渡江,打下了如今的基業。沒想到,到頭來它還是回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來,面上帶著一個意氣風發的笑容,朗聲道:“江東已定,玉璽在握,若我等趁勢北上,先取廬江,再攻九江,盡得淮南之地,與曹操分庭抗禮,諸位以為如何?”
張昭當即出列,花白的鬚髮微微顫動,語重心長道:“主公,此事萬萬不可。”
孫策眉頭一皺:“何意?”
張昭拱手道:“主公,袁術為何敗亡?非兵不利,非糧不濟,而是因為他佔了不該佔的東西。傳國玉璽雖是至寶,卻也是燙手山芋。袁術握有此物,便自以為天命所歸,妄自稱帝,結果天下共擊之,數月而亡。前車之鑑,血跡未乾,主公豈能重蹈覆轍?”
“張公此言差矣。”孫策沉聲道,“袁術敗亡,是因他僭號稱帝,並非因他握有玉璽。我只佔玉璽,不稱帝號,又有何妨?”
魯肅上前一步,道:“主公,且容肅一言。”他大步走到壁前,手指指向輿圖上的益州,“當今天子並非困守宮中的庸主。他手握益州、關中千里沃野,麾下有呂布、張遼、馬超、高順等精兵猛將。就在數月前,他剛剛平定了西川全境,收編了張任、嚴顏等蜀中名將。更不用說他身邊還有賈詡、法正這等謀主出謀劃策。”
他轉過身來,沉聲道:“主公有周郎之英武,有江東六郡之兵,但若論兵精將廣、糧草充足,眼下與天子相比如何?天子之所以尚未東出,是因益州初定,尚在休整。若此時江東私佔傳國玉璽的訊息傳到天子耳中,天子會作何想?袁術佔玉璽便敢稱帝,孫策佔玉璽,即便不稱帝,在天子眼中又與袁術何異?”
周瑜一直沉默,此刻終於開口,聲音清朗而冷靜,如同冬日裡的一泓寒泉:“子敬所言,皆是實情。但還不止於此。”
他走到輿圖前,修長的手指在江東與中原之間劃過,不疾不徐道:“主公請看,曹操已佔汝南、陳國、梁國,正在向九江、廬江擴張。朱儁坐鎮壽春,以都督之名總攬淮南軍政。劉備在沛國雖兵力薄弱,但此人素有大志,絕不會甘居人下。袁術覆滅之後,淮南已非真空之地,而是三方勢力犬牙交錯之所。若主公此時私佔玉璽,便是給這三人,尤其是給曹操送去了一個完美的口實。屆時,曹操可以堂而皇之地上表朝廷,請求討伐‘私藏國器’的孫氏。朱儁是朝廷的車騎將軍,他手中的兩萬兵馬加上曹操的精銳,再加上天子的大軍,屆時便不是袁術的下場,而是比袁術更慘烈十倍的下場。”
孫策面上青氣一閃而過,卻沒有發作。他了解周瑜,周瑜從不會危言聳聽,他只是在陳述事實。只是這事實,太令人不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