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渡口,寒風如刀。
郭嘉站在船頭,一襲青衫被河風吹得獵獵作響。他身後跟著兩名隨從,一個是帳下校尉李整,一個是隨軍主簿陳群。此行奉曹操之命渡河北上,出使鄴城,遊說河北袁紹。
船行黃河中流,濁浪拍擊船舷,濺起的水花打在郭嘉臉上,冰冷刺骨,他卻渾然不覺,只是眯起眼睛望著北岸那片灰濛濛的地平線。
“奉孝先生,”陳群在旁猶豫良久,終於開口,“袁本初與明公素來不睦,當年酸棗會盟時便多有齟齬。如今明公佔了虎牢,朝廷必以叛逆視之,袁紹憑什麼要替明公分擔天子的怒火?”
郭嘉沒有回頭,只是嘴角微微上揚:“長文,你說得對。袁紹確實沒有理由幫明公。”
陳群一怔:“那先生此行……”
“我不是去求袁紹幫明公。”郭嘉轉過身來,河風灌入他的袖袍,將那一襲青衫鼓盪如帆,“我是去告訴袁紹,天子下一個要削的藩,就是他袁本初。”
船靠北岸,郭嘉一行人換馬北上,數日後抵達鄴城。
鄴城是河北第一重鎮,自袁紹從韓馥手中奪得冀州以來,便以此為治所,大興土木,營建宮室。城中街道寬闊,市肆繁盛,往來商旅絡繹不絕,比起長安的凋敝,這裡反倒更像一座都城。
郭嘉在城中驛館歇了一夜,次日一早便被召入袁紹的州牧府。
州牧府中,袁紹端坐主位。他年近五旬,面容俊朗,蓄著三縷長髯,頭戴高山冠,身著絳紫錦袍,腰懸玉具劍,氣度雍容華貴,確是四世三公之家養出的氣派。但郭嘉只看了一眼,便從那雙眼睛中捕捉到了一絲游移不定,那是袁紹最致命的弱點,也是他此行最可資利用的破綻。
兩側坐著河北文武。文臣一列,以審配、逢紀、郭圖、許攸為首;武臣一列,以顏良、文丑、張合、高覽為首。眾人目光齊齊落在郭嘉身上,有審視的,有好奇的,有冷淡的,也有不加掩飾的敵意。
郭嘉不卑不亢,上前一步,躬身行禮:“曹公帳下軍師祭酒郭嘉,奉曹公之命,拜見袁公。”
袁紹抬手示意他平身,語氣客氣卻疏遠:“郭奉孝之名,紹早有耳聞。聽聞你在曹孟德帳下屢獻奇策,是孟德的左膀右臂。今日遠道而來,所為何事?”
郭嘉直起身來,目光坦然迎上袁紹的視線:“嘉此來,是為袁公的前程而來。”
“哦?”袁紹微微挑眉,面上浮起一絲玩味的笑意,“為我的前程?說來聽聽。”
郭嘉不慌不忙,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卻沒有展開,只是握在手中,朗聲道:“敢問袁公,當今天下,誰才是袁公最大的威脅?”
此言一齣,堂中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逢紀冷笑一聲,不待袁紹開口便搶先道:“這還用問?自然是許縣的朱儁、徐州的劉備之流。哦,對了,還有你家曹孟德。”
郭嘉微微一笑,搖了搖頭:“朱儁新敗於淮南,劉備退守徐州苟延殘喘,此二人不過是冢中枯骨,何足為懼?至於曹公?曹公與袁公雖有舊隙,但那是諸侯之間的嫌隙。曹公願與袁公攜手,共謀大事,豈是敵人?”
他頓了頓,聲音驟然拔高,手中帛書凌空一抖,展開在眾人面前:“袁公真正的威脅,在長安!”
堂中倏然一靜。
郭嘉繼續說道,聲音不疾不徐,卻字字如錘:“當今天子,並非困守宮中的庸主。他在益州平定西川,收編蜀中精兵,麾下謀士如雲、猛將如雨。賈詡、法正運籌帷幄,呂布、張遼、馬超、高順皆是萬人敵。袁公以為,天子費盡心血經營益州,所圖者何?難道只是想偏安一隅嗎?”
他沒有等袁紹回答,便自問自答道:“天子所圖,乃是中興漢室。而中興漢室的第一步,便是削平諸侯,收天下兵權於朝廷。袁公虎踞河北四州,帶甲數十萬,在天子眼中,袁公的威脅比曹公只大不小。曹公今日若倒了,明日天子的兵鋒便會指向河北。唇亡齒寒,這個道理,袁公不會不明白吧?”
袁紹面色微變,手指在案上輕輕叩擊,卻沒有說話。
審配站起身來,目光如刀般投向郭嘉,聲音沉凝:“郭奉孝,你口口聲聲說天子要對河北用兵,證據何在?朝廷剛平西川,兵馬疲憊,糧草不繼,此時對我河北用兵,豈非自取滅亡?”
郭嘉笑了笑,語氣中帶著幾分從容不迫的篤定:“審公問得好。敢問審公,虎牢關為何被程仲德襲取?不是曹公野心勃勃,而是曹公不得不如此,天子已命皇甫嵩在洛陽整軍,又調呂布、張遼等將在漢中整頓兵馬,這些佈置是為了什麼?審公難道以為,天子是為了在洛陽看風景嗎?”
他這話半真半假。皇甫嵩確實在洛陽整軍,但那是為了防禦曹操在內的所有關東諸侯,而非進攻;呂布、張遼確實在漢中整頓兵馬,但那是劉協的常規部署,並非針對任何人。但郭嘉深知,最有效的謊言不是憑空捏造,而是將真話重新排列組合。他將這些事實拼在一起,便成了一幅“朝廷即將東出削藩”的圖景,而這幅圖景,恰恰是袁紹最害怕看到的。
“更重要的是……”郭嘉的聲音忽然壓低了幾分,帶上了幾分神秘與憤慨,“諸位可曾想過,當今天子身邊,都是些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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