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紹聽完,面上神色變幻不定。他沉吟良久,目光在郭嘉面上來回逡巡,似乎在判斷這番話的真偽。他不得不承認,郭嘉說中了他心中最深的隱憂,當今天子確實不是守成之主,他在益州的所作所為,每一樁每一件都在削弱諸侯、加強朝廷。若讓天子繼續坐大,河北四州早晚會成為朝廷砧板上的魚肉。
“諸公以為如何?”他緩緩開口,目光掃過兩側文武。
審配率先出列,面色鄭重:“主公,臣以為當務之急仍是鞏固河北。公孫瓚雖滅,但其殘部猶在幽州,黑山賊張燕盤踞太行,尚未歸附。此時若與朝廷公然為敵,萬一後方生變,悔之晚矣。不如暫守河北,靜觀其變。待朝廷與曹操兩敗俱傷,主公再以河北精兵南下,坐收漁翁之利。”
逢紀站起身來,搖了搖頭:“審公此言差矣。靜觀其變固然穩妥,但主公別忘了,當今天子並非等閒之輩。他在益州只用了數月便平定了西川,這說明他的實力遠不止於此。若放任朝廷坐大,河北遲早會成為第二個西川。主公當以攻為守,趁朝廷尚未完全準備好,主動出擊。若能與曹操聯手牽制朝廷,我河北便可從容經營幽、並,進可攻、退可守。”
許攸捻著鬍鬚,冷笑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譏誚:“郭奉孝這張嘴,能把死人說活。但我只想問一句,曹孟德佔了虎牢,是在清君側,還是在替自己打算盤?若他真有清君側之心,為何不先把兵權交出來?主公若與曹操聯手,勝了自然是曹操得利,敗了卻是主公背鍋。這買賣,划算嗎?”
郭圖起身,向袁紹拱手道:“主公,臣有一言。郭奉孝之言,雖有為曹操開脫之嫌,但不可否認,當今天子削藩之心已決。今日是曹操,明日便是主公。曹操搶佔虎牢,固然有其私心,但客觀上也為河北擋了朝廷東出之路。主公若坐視曹操被朝廷所滅,虎牢回到朝廷手中,朝廷下一個要削的,便是河北。與其如此,不如暗中支援曹操,讓曹操與朝廷在虎牢對峙,消耗雙方兵力。待其兩敗俱傷,主公再以河北精兵南下,一舉而定中原。”
逢紀點頭附和:“郭圖此論最為妥當。既不公開與朝廷決裂,又不坐視曹操敗亡。主公以為如何?”
袁紹的眉頭舒展了一些,似乎對郭圖這個折中的方案頗為意動。他端起案上的酒爵,緩緩呷了一口,正要開口,卻見末席有兩人幾乎同時站起身來。
“主公,臣有異議。”
袁紹放下酒爵,目光落在那兩人身上。一個是田豐,字元皓,相貌清奇,雙目銳利如鷹;另一個是沮授,麵皮微黑,相貌敦厚,但那雙眼睛中透出的沉穩與堅定,絲毫不亞於田豐。此二人是河北謀士中公認的翹楚,與審配、逢紀等人不同,田豐、沮授看問題從不侷限於一時一地的得失,而是著眼於天下大局。
“元皓、公與,”袁紹微微皺眉,但還是抬手示意二人發言,“你二人有何高見?”
田豐上前一步,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主公,郭奉孝方才所言,不足為信。豐以為,曹操襲取虎牢,絕非為了什麼清君側,而是他曹操要做第二個袁術。”
此言一齣,堂中頓時一片譁然。郭嘉面色微變,卻沒有開口反駁,只是靜靜地看著田豐,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警惕。
田豐繼續說道,語氣不疾不徐,卻如剝繭抽絲般將郭嘉的言辭一層層剝開:“郭奉孝說,朝廷要削藩。豐請問朝廷削的是誰的藩?是那些擁兵自重、不尊王命的藩。曹操佔據虎牢,襲擊朝廷關隘,殺朝廷大將,這難道不是擁兵自重?這難道不是不尊王命?他的所作所為,與袁術何異?”
他轉過身來,面對袁紹,拱手道:“主公,漢室雖衰,但正朔猶存。當今天子並非昏庸之主,他在益州的所作所為,豐看在眼裡,平定西川,招賢納士,整軍經武,哪一樁不是中興之象?若主公能真心匡扶漢室,輔佐天子掃平群雄,主公便是齊桓公、晉文公,功在社稷,名垂青史。若主公與曹操這等逆臣合謀,清君側是假,割據自保是真,那便是自絕於天下,自毀長城。臣請主公三思!”
沮授也拱手道:“主公,授以為元皓之言乃是忠言。郭奉孝方才所言,最大的漏洞便是,若天子當真被荀彧、荀攸、呂布、張遼等人挾持,那西川之戰是誰指揮的?益州是誰平定的?賈詡、法正又是誰提拔的?這些難道都是‘權奸’所為?若這些權奸能平定西川、安定社稷,那他們又豈是權奸?”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郭嘉,語氣平和卻字字有力:“郭奉孝,你說荀彧、荀攸把持朝政。那請問,陛下親征西川時,留守長安的是誰?是荀彧。若荀彧真有異心,他為何不趁機擁兵自立?這難道是一個權奸所為?”
郭嘉面不改色,心中卻暗自一凜。他沒想到河北還有這等人物,一眼便能看穿他話中的破綻。他正欲開口辯解,沮授已轉向袁紹,繼續道:“主公,臣也以為漢室尚存正朔,不可輕易背棄。但臣與元皓的分歧在於臣並不認為朝廷對主公毫無威脅。”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在河北與關中之間劃過:“當今天子不是守成之君,他在益州的作為,讓臣看到了光武帝的影子。臣仔細研究過天子在益州的方略,奪田濟民,編練水師,啟用降將,不拘一格。這哪一條不是衝著削平諸侯來的?天子眼下的確還動不了河北,但三年之後呢?五年之後呢?待天子掃平了關東群雄,河北便是他的下一個目標。”
他轉過身來,目光坦然地迎上田豐不悅的視線,拱手道:“元皓兄,你主張主公匡扶漢室、做齊桓晉文,你的用心是好的,你的主張是忠義之道。但你有沒有想過,當今天子需要齊桓晉文嗎?他有賈詡、法正等謀士,有呂布、張遼等大將。他不需要一個比他還強大的霸主來‘輔佐’他。在他眼中,所有擁兵自重的諸侯,都是要削平的藩。主公若真的交出一切、歸政朝廷,天子會不會像對待張任、嚴顏那樣重用主公?還是會像對待袁術那樣,將主公視為必須剷除的隱患?”
田豐眉頭緊皺,卻沒有反駁。他必須承認,沮授說的是事實,當今天子確實不需要一個齊桓晉文。
沮授轉向袁紹,語氣中多了幾分懇切:“主公,臣以為,審配之言雖穩妥,卻有坐以待斃之虞;逢紀、郭圖之言雖進取,卻有引火燒身之險;田豐之言雖忠義,卻是與虎謀皮。臣有一策,既不公開與朝廷決裂,又能遏制朝廷勢力。”
“說來聽聽。”袁紹傾身向前,目光緊緊盯著沮授。
沮授深吸一口氣,緩緩道:“第一,主公對外宣稱忠於漢室,絕不與曹操同流合汙。曹操的使者來鄴城,主公可以禮相待,但絕不公開結盟。第二,暗中向曹操提供糧草軍械,讓他與朝廷在虎牢對峙。曹操活得越久,朝廷便越騰不出手來對付河北。第三,加緊經營河北四州,掃平公孫、黑山等逆流,積蓄糧草,擴充兵馬。待曹操與朝廷兩敗俱傷之日,主公便以‘勤王’之名南下,收漁翁之利。”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但這一切的前提是主公必須認清一個事實:在當今天子匡扶漢室的過程中,主公,以及所有擁兵自重的諸侯,都是最大的阻礙。天子不會容忍河北繼續割據,就像他不會容忍曹操佔據虎牢一樣。主公若不能在天子完全崛起之前遏制朝廷的勢力,河北遲早會步西川的後塵。”
堂中一片寂靜。燭火噼啪作響,將每個人的影子投在壁上,忽長忽短。
田豐面色鐵青,拱手還想再說什麼:“主公——”
袁紹抬手製止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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