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東,吳郡。
曹操的使者抵達時,正值初冬的第一場寒雨籠罩了這座水鄉城池。細雨如絲,密密匝匝地打在州牧府的青瓦上,發出簌簌的聲響,簷角的銅鈴在溼冷的風中輕輕搖晃,聲音清脆而寂寥。堂中燃著數盆炭火,通紅的火光將滿堂映得溫暖如春,卻也烘得水汽氤氳,窗欞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孫策端坐主位,身披一件玄色錦袍,袍襟上金線繡成的雲紋在炭火光中流光溢彩。他腰間那柄古錠刀橫置於案上,刀鞘上的漆皮已磨得斑駁,卻依舊寒光內斂。數月來,他一面命周瑜、魯肅整軍備戰,一面等待張昭從成都傳回訊息。傳國玉璽已經送出去了,揚州刺史的詔書卻遲遲未到,這讓他心中隱隱有幾分不安。好在廬江方面已有進展,袁術殘部內訌,守將劉勳勢單力孤,正是出兵的大好時機。
然而今日,他不得不暫時擱下軍務,來應對這位不速之客。
來者姓蔣名幹,字子翼,九江人,是曹操帳下新闢的從事。此人身形修長,面容清癯,一襲深衣雖沾了雨水卻依舊整潔,顯然在驛館中精心整理過。他入堂後不卑不亢,向孫策行了一禮,又向兩側的江東文武團團抱拳,禮數週全,無懈可擊。
“曹公命幹前來,向孫將軍致意。”蔣幹的聲音清朗,語調不疾不徐,帶著江淮名士特有的從容氣度,“當今天下,天子被賈詡、荀彧等權奸把持,聖意不得自專。程仲德襲取虎牢,非為謀逆,而是為清君側、正朝綱。曹公已與河北袁本初相約,共舉義兵。曹公願與孫將軍攜手,共誅朝中權奸,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此言一齣,堂中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程普、黃蓋等老將面面相覷,面上皆有狐疑之色。虞翻冷笑一聲,捋著鬍鬚搖頭不語。
蔣幹見狀,又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雙手呈上。那帛書以朱漆封緘,上蓋曹操的討逆將軍印,顯得頗為鄭重:“曹公親筆書信在此。曹公說了,若孫將軍願與曹公聯手,事成之後,朝廷所據之廬江、九江二郡,皆歸江東所有,曹公絕不染指。”
孫策接過帛書,展開掃了一眼,面上看不出喜怒。他將帛書遞給身旁的周瑜,淡淡道:“曹孟德倒是大方。廬江、九江,他還沒拿到手,便先許給我了。只是,他說清君側,這‘君側’裡,可包括他曹孟德自己?”
蔣幹面色不變,依舊掛著那副從容的笑意:“孫將軍說笑了。曹公乃漢室忠臣,世代簪纓,豈會自汙?曹公所作所為,皆是為漢室討公道,為天下除權奸。”
周瑜接過帛書,看也不看便放在案上。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如水,聲音卻帶著一絲凜冽的鋒芒,如冬日寒泉般清冷逼人:“蔣子翼,你說曹公要清君側。那我問你,程仲德襲取虎牢,殺朝廷大將徐榮,這是清君側,還是造反?”
蔣幹剛要開口,周瑜已繼續說道,語速不快,卻如連珠箭般一箭接著一箭:“你說天子被權奸把持。那我再問你,天子親征西川,平定巴蜀,收編張任、嚴顏,這些事是權奸替他做的嗎?呂布、張遼在天子麾下屢立戰功,他們是權奸還是漢將?若天子當真被權奸挾持,為何西川百萬百姓稱頌天子仁德?為何蜀中名士爭相歸附?”
蔣幹的笑臉終於僵了一瞬。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周瑜已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蔣子翼,你回去告訴曹公,江東孫氏,乃漢臣。漢臣不叛漢。若曹公真心匡扶漢室,何不先交出兵權,歸還虎牢,然後親赴長安向天子請罪?到那時,我家主公自會向天子上表,保曹公不死。”
蔣幹愣在當場,額上沁出了一層細汗。他沒想到周瑜如此不留情面,更沒想到這位以儒雅著稱的江東名將,言辭鋒利起來竟比刀劍更利。他轉向孫策,還想再說什麼,孫策已站起身來,語氣冷淡而果斷:“公瑾之言,便是我孫策之意。送客。”
蔣幹被送出州牧府時,雨已停了。他站在府門外的青石臺階上,望著陰沉的天色,心中五味雜陳。細雨雖止,簷角積水仍在滴答,一滴一滴落在他腳邊的水窪中,濺起細碎的漣漪。他此行的任務算是徹底失敗了,孫策根本不打算給曹操任何面子。他整了整衣冠,苦笑一聲,在從人的攙扶下翻身上馬,向城外的驛館緩緩行去。
府中,孫策將曹操的書信隨手扔在案上,冷笑一聲:“曹孟德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他佔了虎牢,惹了天子,轉頭就想拉我下水。廬江、九江,我自己會取,何須他給?”
他掃視堂中諸人,朗聲道:“諸位都說說吧。曹操的使者雖被我逐了,但他這番話,倒也不是全無道理。天子確實在削藩,我孫氏據有江東六郡,在天子眼中,與曹操、袁紹又有何異?如今張子布去了成都,揚州刺史的詔書遲遲未下。若天子不認我孫氏的江東之地,又當如何?更不用說,河北袁紹、中原曹操,皆虎視眈眈。我江東處此亂世,當何去何從?”
話音落下,堂中一片沉默。這個問題太沉重了,它關乎江東孫氏的存亡興衰,關乎在場每一個人的身家性命。
片刻後,張紘率先出列。這位江東老臣素以持重著稱,他年過五旬,鬚髮花白,但腰背挺直,精神矍鑠。他向孫策拱手一禮,緩緩道:“主公,臣以為,曹操之言不可信,但天子之勢不可不防。當今天下,朝廷、袁紹、曹操三股勢力犬牙交錯。論兵力,論地盤,論名分,我江東皆不如這三家。”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堂中諸人,語氣更加沉凝:“朝廷據有益州、關中,麾下精兵不下十萬,呂布、張遼、馬超、高順皆是萬人敵,賈詡、法正運籌帷幄,更有荀彧坐鎮長安總攬政務,其實力之雄厚,已非當年董卓亂政時可比。曹操據有兗、豫兩州,又新得淮南,精兵強將不在少數,郭嘉、程昱皆是當世奇才。袁紹虎踞河北四州,帶甲數十萬,兵精糧足,不可一世。這三家無論誰勝誰負,對江東而言,皆無利益可圖。”
“朝廷若勝,天子削藩之策必不會止於曹操。曹操之後是袁紹,袁紹之後便是主公。江東遲早也會被削。曹操若勝,此人野心勃勃,以‘清君側’之名行割據之實,豈會容主公在江東坐大?袁紹若勝,河北四州壓境,以袁本初之驕矜,更不會將江東放在眼裡。所以,眼下江東最好的選擇,便是不倒向任何一方,保持中立,靜觀其變。既不幫曹操對抗朝廷,也不替朝廷討伐曹操。”
魯肅站起身來。他相貌敦厚,麵皮微黑,但那雙眼睛中卻透著與外表不相稱的銳利與遠見。他介面道:“張子綱所言,肅深以為然。但‘中立’二字,並非坐以待斃。主公請看……”
他大步走到堂中那幅巨大的輿圖前,手指在江北一帶緩緩劃過。那輿圖上,山川河流皆用硃砂與墨線細細標註,長江如一條蜿蜒的巨龍橫貫東西,將江東與中原隔成兩個世界。
“廬江劉勳,本是袁術舊部,袁術死後獨木難支。此人兵不滿萬,將不過數人,糧草不繼,民心不附,正是我軍攻取廬江的最佳時機。袁術覆滅之後,淮南成了三方爭奪的焦點,但無論是朝廷、曹操還是袁紹,他們的注意力都在彼此身上。曹操要應付朱儁殘部和朝廷的反撲,朱儁要收攏潰兵重整旗鼓,袁紹要經營河北、觀望中原,誰也沒有餘力顧及廬江。”
他的手指在廬江的位置重重一點,然後移向九江:“主公若能趁中原混戰之機,渡江北上,先取廬江,再圖九江,將江北之地納入江東版圖,便可與曹操隔淮水對峙。進可攻,退可守,方為萬全之策。廬江、九江二郡,戶口殷實,糧產豐富,得之足以養兵三萬。更重要的是,佔據廬江便扼住了長江北岸的渡口,曹操若敢渡江南下,必先過廬江這一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