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站了起來。他一直沉默，此刻終於開口，聲音清朗如玉石相擊。他走到輿圖前，修長的手指在魯肅方才劃過的路線上繼續延伸，從江北移向江南：“子敬說得不錯，但還不夠。江北固然要取，江南也不能放鬆。”
他的手指在江南的大片土地上緩緩劃過，目光中閃動著一種穿透未來的銳利：“長沙、桂陽、零陵、武陵這荊南四郡，名義上屬荊州劉表，實則各自為政，兵力空虛。劉表年老力衰，困於蔡氏、蒯氏兩家豪族，內憂不斷，無力經營江南。先將軍在長沙一帶尚有遺澤，主公若以先將軍之名招撫，江南豪強必望風歸附。”
他轉過身來，面對堂中諸人，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主公若能先取廬江、九江，鞏固江北；再揮師南下，收服荊南四郡，便可據有千里沃野、百萬人口。屆時，我江東坐擁大江天險，北據曹操，西拒劉表，南撫山越，東連大海，厲兵秣馬，積蓄糧草，待天下有變，再北伐中原，何愁大業不成？”
“說得好！”孫策拍案而起，目光如炬，面上滿是激昂之色。他大步走到輿圖前，雙手撐在案沿，俯視著那片被硃砂圈出的遼闊版圖，“我有公瑾運籌帷幄，有子敬深謀遠慮，有子綱老成持重，有諸位將軍用命殺敵，何愁天下不定！”
他轉過身來，手指在廬江的位置重重一點，聲音斬釘截鐵：“傳令，即刻整軍備戰，待張子布帶回朝廷詔書，便渡江北上，先取廬江！再圖江南！”
眾將齊聲應諾，聲震屋瓦。程普、黃蓋、韓當等老將皆是面色激動，他們追隨孫氏兩代，從孫堅到孫策，輾轉征戰十餘年，等的便是這一天。年輕的將領們更是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然而，張紘眉頭微皺，沉吟片刻後，又上前一步，拱手道：“主公且慢。臣還有一言。”
孫策轉過身來，挑眉道：“子綱還有什麼顧慮？”
張紘拱手道：“主公，我軍北上取廬江，固然是上策。但若我軍在江北與曹操交戰正酣，劉表趁機從荊州出兵攻我豫章、丹陽，我軍腹背受敵，又當如何？劉表雖年老，但荊州水軍不可小覷。江夏黃祖與主公更有殺父之仇，若劉表命黃祖順江而下，柴桑、丹陽皆在兵鋒之下。”
周瑜微微一笑，似乎早已料到這個問題。他回到輿圖前，手指在柴桑的位置點了點：“子綱所慮，瑜已想過。劉表確實是一個隱患。但劉表此人，優柔寡斷，只圖自保。他能在荊州穩住局面，已是勉力支撐。況且，荊州內部也並非鐵板一塊，蔡瑁與蒯越各懷私心，蔡氏主戰、蒯氏主和，雙方爭執不下；劉琦與劉琮兄弟不和，各結黨羽。劉表連家務事都理不清，何暇外圖？”
他話鋒一轉，目光中閃過一絲銳芒：“不過，為防萬一，可令太史慈率水師五千駐守柴桑，扼住江夏水道。太史子義勇冠三軍，水戰陸戰皆精，有他在柴桑，黃祖便是有十萬水軍也過不了彭蠡澤。另令黃蓋率本部兵馬駐守丹陽，程普留守吳郡。三將互為犄角，後方可保無虞。”
孫策沉吟片刻，目光在輿圖上來回逡巡，最終在柴桑、丹陽、吳郡三處各點了一下，點頭道：“便依公瑾之議。令太史慈率水師五千駐守柴桑，黃蓋率本部兵馬駐守丹陽，程普留守吳郡。後方穩固，方可北上。”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張紘，語氣中多了幾分溫度：“子綱老成謀國，所慮周全。還有何言，一併說來。”
張紘拱手道：“主公，臣還有最後一言。曹操此番遣使來遊說，說明他已將主公視為可以拉攏的物件。今日主公逐了蔣幹，固然是表明了立場，但曹操未必會就此罷休。臣料想，曹操下一步必會加強對廬江、九江的爭奪，他擔心主公搶先一步佔據江北，便會扼住他南下的通道。因此，主公若要取廬江，務必速戰速決，不可遷延日久。”
他頓了頓，聲音又沉了幾分：“另外，袁紹那邊也不可不防。郭嘉已從鄴城返回，據細作回報，袁紹雖未公開與曹操結盟，但已暗中調撥糧草軍械資助曹操。這意味著，曹操在短期內不會因糧草不足而退兵。主公若在廬江與曹操交手，面對的可能是一個兵精糧足的對手。”
孫策眉頭微皺，正要開口，魯肅已介面道：“子綱所慮極是。但肅以為，曹操雖得袁紹資助，但他最大的敵人始終是朝廷。天子在關中厲兵秣馬，明年開春必然東出。曹操屆時首尾難顧，不可能將主力調往廬江與我軍爭奪。主公只需在開春之前拿下廬江，曹操便是有心來爭，也無力分兵。”
周瑜點頭道：“子敬此論與我不謀而合。主公，兵貴神速。與其等張子布帶回詔書再出兵，不如先出兵再等詔書，屆時木已成舟，天子即便不悅，也不得不承認主公對廬江的佔領。況且，主公已將傳國玉璽獻與朝廷，天子總不至於為了一座廬江城與主公翻臉。”
孫策沉吟良久。堂中諸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等他的決斷。炭火盆中發出一聲清脆的噼啪，火星濺起，又緩緩飄落。他終於抬起頭，目光如鐵，聲音沉凝而有力。
“諸位，今日之議，關乎江東存亡。”他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反覆掂量，“天子在關中積蓄實力，曹操在淮南虎視眈眈，袁紹在河北厲兵秣馬。這三家無論誰勝誰負，都不會容忍江東繼續割據。我孫策不學袁術妄自稱帝，袁術的下場，天下人都看到了；也不學曹操與朝廷公然決裂，他佔虎牢殺徐榮，已是騎虎難下；更不學袁紹坐觀成敗，他以為坐山觀虎鬥便能收漁翁之利，殊不知獵人也可能在等著他。”
他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雙手撐在案沿，目光如炬般掃過那片廣袤的版圖：“我要做的，是讓江東成為天下誰也撼不動的一根鐵樁。江北廬江、九江，江南豫章、廬陵、長沙、桂陽、零陵這片土地，我要一寸一寸地拿下來。待中原耗盡力氣，便是我孫氏北伐之時。”
他端起案上的酒爵，向堂中諸人一舉，朗聲道：“願與諸公共創大業！”
“願隨主公！”眾將齊聲應諾，聲震屋瓦，驚飛了簷下一群棲息的寒鴉。那些黑色的飛鳥撲簌簌地掠過雨後的天空，消失在陰雲密佈的天際。
數日後，孫策的軍令傳遍江東六郡。太史慈率水師五千揚帆西上，百艘戰船列隊而行，帆影如雲，入駐柴桑；黃蓋率本部兵馬移防丹陽，沿途旌旗蔽日；程普留守吳郡，加固城防。周瑜、魯肅則加緊編練新軍，籌備渡江船隻，吳郡、會稽的船場日夜趕工，錘聲叮噹，木屑飛揚，一艘艘新造的戰船被推入江中，濺起沖天的水花。整個江東如同一臺精密的器械，在孫策的號令下緩緩運轉起來，每一個齒輪都咬合得嚴絲合縫。
